无辣不欢(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喜欢吃辣,由来已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这一带,春季种菜,夏季享用。菜园子里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那时的辣椒品种不多,个头不大不小,表皮布满褶皱,仿佛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股冲劲,是那种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远远一闻,浓烈的辣味扑面而来。切过辣椒,若是忘了洗手,不经意间揉到眼睛,会被辣得半天睁不开眼。去集市买菜,看见辣椒,人先怯了,总要张口问一句:“辣不辣?”“辣椒不辣,还叫辣椒吗?”当地人说话,也和这辣椒一般,爽直痛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日三餐,别的菜可有可无,只要有辣椒,就有了一切。越是焦麦炸豆的日子,家里蒸馒头常常难以拿捏分寸。有时面没有发透,一家人等着填饱肚子下地干活,只得匆匆上笼,蒸出来的馒头硬邦邦的,难以下咽;有时面发过了头,馒头带着一股酸气,酸得人合不上牙,可再难吃也得吃。那就炒碟辣椒,下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夹一筷头送进嘴里,瞬间像燃起一团火,急忙用馒头压下。有了辣椒,别说硬邦邦的馒头,就是石头瓦块也能咽下;别说发酸的馒头,就是酸涩柿子,也能胡乱吞进肚里。辣椒唤醒了人们味蕾中沉睡的野性,有它打先锋,便能逢山开路,遇河架桥,没有什么扫荡不了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果蒸馒头的面拿捏得刚刚好,蒸出的馒头又白又暄,软乎乎的,那便是难得的口福。一个大白馒头,三两下就吃完了。若是配上辣椒,原本吃两个就够,这下一口气能吃三四个。越吃越辣,辣得人满嘴吸溜、头上冒汗,可还是越辣越想吃,不知不觉,肚子吃得滚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麦忙时节,割麦,拉麦,打麦,种玉米,点豆子,抢收抢种。地里活一桩接着一桩,就算一头牛也会累得半死。巨大的体力消耗,必须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否则“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性情刚烈的辣椒,恰好成全了人们填饱肚子的念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只是辣椒这东西,吃时痛快一时,吃完之后要遭罪一番。大人见孩子们无辣不欢,总会又心疼又好笑地劝道:“别吃那么多,吃多了,两头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何为两头辣?入口之时,嘴巴火辣辣的,像蚂蜂蜇过,热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待到如厕,肚子阵阵绞疼,坠胀难忍,疼得直想就地打滚。解一次手,如同闯过一大难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庄稼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地里的活要照常干,日子要照旧过,辣椒还得依旧吃。便配点别的菜,搭配在一起炒。辣椒炒韭菜,或是辣椒炒茄子,辣椒就馒头,配菜就稀饭,简简单单,两两相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谁家地头不种上一畦辣椒,再不济也会在院中空地栽上几棵。麦梢泛黄的时候,辣椒便开了花,细碎粉白的小花儿,隐在浓密枝叶间。花落之后,指头肚大小的果子就冒出来,像雏鸟张开嫩黄的小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黄六月的烈日泼泼洒洒,冲劲儿大着呢,冲住啥,啥都会膨胀起来,硬扎起来。在骄阳的炙烤下,辣椒仿佛施了膨胀剂,由指头肚大变成拇指大,再一点点长得如同姑娘的小辫子,密密匝匝地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下了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摘辣椒角讲究摘大留小,摘老留嫩。老辣椒角个头大,色泽深,绿里泛黑,黑中透红,结实饱满。手轻轻一掰,“咔啪”一声便脱落下来。有时本不想摘那些幼小嫩果,无意间一碰,果子就应声坠地,叫人满心惋惜。一棵摘完,转身要挪向另一棵,叶子底下又忽然露出一枚硕大的辣椒,如同逮住一条漏网之鱼,心底生出一阵欢喜,乐趣尽在其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萧瑟秋风起,万物已凋零。辣椒棵依旧满树碧绿,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结着尖尖的小新果。辣椒耐寒落秋,可地里不能久留,要腾了种麦子,便只能把辣椒连棵拔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拔离泥土的辣椒棵,枝干尚存水分养分,辣椒角还能继续生长。就让它在秋风暖阳下,慢慢地由绿转红。先是浅红,再是浸成浓重的深红。待到枝叶枯萎,满树鲜艳火红的辣椒,格外喜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等到入冬农闲,人们把辣椒一个个摘下,拿细绳子穿过椒柄,穿成一串一串的,悬挂在房檐下。如今山间民宿,也特意挂上一串串红辣椒,像旧时的酒幌招徕客人。这是豫西乡村独有的风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房檐下的红辣椒慢慢风干,取下来,先用菜刀切碎,再放进蒜臼里捣成辣椒面,撒上一把芝麻粒,用烧滚的菜油泼了,便是香气浓郁的红油辣子。吃馒头时蘸上一点,吃面条时戳上少许,寻常饭食,瞬间便有了灵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乡下人自有土法子,保存青辣椒。地上铺一层细沙,一层辣椒一层细沙,层层码好,最后用沙子封严实。细沙锁住辣椒的水分,沙粒间的缝隙还可供辣椒呼吸透气。这般存放三两个月,辣椒依旧完好如初,鲜鲜嫩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奶奶还传下一套储藏辣椒的妙法——蒸辣椒。青辣椒切碎,拌上面粉,上锅蒸熟,摊在簸箩里晒干晒透。阳光的气息尽数收进辣椒之中,缩成干硬的小疙瘩,放多久都不会坏。冬日闲暇,放嘴里慢慢咀嚼,又香又辣,越嚼越有味,整个人都是幸福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辣椒品类繁多,口味各不相同,辛辣,中辣,微辣,甚至还有只甜不辣的。可我偏爱那种直辣不拐弯、入口拧嘴的老辣椒。心底里,对那些见辣就皱眉的人,总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解。我不能说,不曾吃辣的人,如何扛得过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只能说,正因尝过这份浓烈,才更懂得生活里苦辣交织的滋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孕育一方吃食。湘人嗜辣,因其地潮湿,需辣椒祛寒除湿。我们豫西人喜欢吃辣,自有属于这片土地的过往和渊源。辣椒是极富有性情的食物。常年吃辣的人,这份饮食习惯,慢慢地沉淀成人骨子里的性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格外珍惜这般带着鲜明秉性的食物。它不只是果腹的食材,更是一份乡土文化的传承,一种朴素生活态度的映照。只是,时过境迁,我再也找不回当年吃馒头就辣椒的那番滋味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