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再说“想开点”了

凡人微光～毕海成

　　上周六，我去医院做血液检查，在采血区遇到三位家属陪一位病友。因为同病，我们自然地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家属便不住地埋怨患者“想不开、不乐观”，道理一套接一套，话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心里清楚，这并非个例，而是肿瘤病房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自从来到肿瘤医院，无论跟谁交谈，总能听到同样的话：“想开点，乐观点，心大点。”好像得了肿瘤，就一定是性格狭隘、事事较真造成的；又好像只要心够大、凡事不过心，病情就能痊愈。我的老天，这究竟是哪来的逻辑？又是谁给的论断？有科学依据吗？

我听过医学专家和心理专家都说过：患者的情绪，绝不是一句“想开点”就能化解的。这一年来的就医经历，让我对这句话格外敏感。每次听到家属翻来覆去地说“别想那么多，想开点就没事了”，我都想拉住对方，问一句：你让他怎么“想开”？一个刚被诊断砸懵的人，你叫他从谷底自己飞上来，这可能吗？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那种恐惧，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能接住的。我也一样，手里攥着病理报告“低分化直肠癌T3”。我一把抱住爱人，脑子一片空白，空气静的吓人，我知道那时我脸色一定是惨白惨白的，我们流下了无声眼泪，打湿了彼此的肩头，我们就那样紧紧的抱着。

就医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点不为过。我见过有人蹲在地上，把报告单铺了一地，滴着眼泪一页页翻找，那无助的眼神让人心碎；见过手术室外长跪不起，头磕的冒血的背影；见过小伙子，躲在楼梯间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抽完了整包烟；也见过一位大姐，前一秒还和大家笑着聊家常，下一秒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滑落。这些都太正常了，没亲身经历过，你永远不知道人的情绪会怎样来去汹涌。性格是几十年养成的，不可能被一句“乐观点”扭转，更不该被旁人拿来当作治病的药方。真的，你不需要为了迎合谁而假装慈悲，也不必逼自己立刻活成“乐观战士”。

常有家属聊天问到，到底该怎么做。我的回答始终一样：别劝，别急着把他从情绪里往外拽，也别反复念叨“你肯定能好起来”。他害怕的时候，你挨着他坐下，递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说一句：“我知道你现在特别难，我就在这儿。”这句话，比一千句大道理都有分量。

有很多时候我们是没有特定情景再现的，更不知道明天对病人意味着什么。有一个老乡病友家属前几天跟我通话，她爱人肿瘤通过新辅助4期化疗缩小了，由T4转T3了，在她认知里这就是治好了，以为可以回家养着就完了。可她却不知道后面的手术、保肛、造口护理、还纳、放化疗、浸润组织游离、远端转移等等，怎么处理？更难的在后面。我用一句话回复：“加油吧！不要悲观，也不要肓目乐观。直面一切。”说的我都没底气了。一关一关打怪兽，那是儿话后的认知，只有经历过，才知道生存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我无数次想过从某个高楼飘下去，但凭我的毅力又把自己带了回来，谁也不是钢铁侠，周而复始的循环折磨，人的意识会飘忽游移的。大家可以去看看，得这病的人大多数磨磨怔怔，多数都需要心理辅导。

很多时候，患者崩溃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废了”。以前能扛着菜上五楼，现在从床走到厕所都喘；以前能做一桌饭菜，现在连倒杯水都得喊人。这种失控感，比病痛更让人绝望。所以我总是跟病友说：不用事事逞强，但在力所能及的小事上，别让人替你拿主意。今天穿哪件外套，中午吃什么，下午下不下楼走十分钟？这些你来决定。方向盘一点一点握回自己手里，心里的慌乱就会慢慢消退。如果你真的扛不住了，也别硬撑，一定去找专业医生，他们有办法帮你。这不丢人，更不是“矫情”。他的情绪己经到了谷底，他的疼痛己到骨髓，那种一步一跌倒，一痛入骨缝，你让他怎么正确面对？你让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我相信没人能做到。人和人真的不一样，人的认知各有不同。我们讨论这个话题不是让大家冷漠，而是大多数人不可能得这大病，也没有多少人有这种感受。这病不象感冒，是人就得过，知道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吃几天药就过去了，过程也还耐受，几乎不太麻烦别人。而这病太不一样了，以现在的医学水平，对治疗也就是个概数。所以一个在治疗过程中的人不仅需要勇气面对，有人陪伴是必须的。我们可以给予鼓励、理解，但别用健康人的思维去捞一个沉入湖底的人。你不需要把所有情绪都一个人吞下去，也不需要每分每秒都举着“猪坚强”的旗帜。难过了就哭，委屈了就说，不想说话就安静待着。你的每一次脆弱，都不是错。我们是普通人，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理顺情绪，一点点接受现实，一点点改变节奏，再一点点，把日子捡回来。

所以，请你不要用自己“无敌”的思维，来要求一个正在与生命角力的人。他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陪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