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桃堌集

華強書法文化工作室

我的故乡——桃堌集

文/吕华强

五十六载光阴，像村北陈两河的流水，悠悠淌过岁月长河。当年那个怀揣热忱、投笔从戎、告别故土的少年，如今回望豫东平原，宁陵县城东北大约六公里处的桃堌集，依旧是我心底最柔软、最清晰的归宿，是镌刻在骨血里的故乡。

故乡的轮廓，始终绕着那几段斑驳的寨墙残垣，绕着几汪清浅的海子。清咸丰八年，为防匪自卫，全县筑起四十七处寨堡，桃堌集便是其中之一。历经百年风雨冲刷，寨门早已消逝无迹，寨墙也褪去了旧时巍峨，只剩几段残存的土垣，静静承载着整座村庄的烟火记忆。海子是当年筑寨取土留下的坑塘，塘边芦苇、蒲草丛生，清风拂过，层层绿浪翻涌不息，雨后蛙声四起，此起彼伏形成别样的交响。每逢雨季，桃堌集与村北于楼村之间的水面渐渐丰盈开阔，成了我们儿时最自在的乐园。一群孩童纵身入水，凭着随性的狗刨泳姿肆意嬉闹，阵阵欢声笑语惊飞浅滩草丛的水鸟，也填满了我无忧无虑的岁岁童年。

故乡的魂，藏在热热闹闹的集市烟火里。这里两天一集、十天一会，每逢集、会日，十里八乡的乡亲接踵而至，街巷瞬间人声鼎沸，满是豫东平原独有的淳朴烟火气。吕大庄的谢花酥梨，酥脆香甜，入口即化；梨木跌溜、耳（方言）最受小孩子欢迎。郑洼回民村的垛子羊肉正宗味美、咸淡适口；另外一绝是白花花的馒头，是我们汉族人蒸不出来的品相。夏天外阜来的绿豆凉粉，透明劲道，来上一碗，浇上蒜汁米醋滴上小磨芝麻香油，酸辣爽口，清凉解暑。民权县王楼的佐料面远近闻名，逢会必来，购买者云集。苗楼家家户户纺的大绳，胡庄编制适合寒冷下雪天穿的草翁子颇受青睐。集上西北角李占元家的水煎包，底面煎得焦脆金黄，一口咬下，鲜香汁水四溢；当街李二元家的吊炉烧饼，裹满粒粒芝麻，外酥内软，醇厚香气能漫透半条街巷；冉庆元大伯家的豆沫，熬得浓稠绵密，混着粉条、熟芝麻、花生碎与豆腐泡，香醇入味、温润暖胃，搭配刚出炉的吊炉烧饼，再夹上大刀片出来薄薄的垛子羊肉，便是故乡最地道、最难忘的市井滋味。

隅头顶西南角住着一户外来修自行车的人家，女主人是位身形高大性格爽朗、操着一口蛮语的南方人。每至麦收酷暑，她总会到村北路旁，采摘野生红柳叶，晒干煮出颜色变红的水，添上些许糖精，挑着担子往返田间地头，将清甜凉水免费送到躬身劳作的社员手中。那一口沁凉，驱散了盛夏的燥热，也酿成了我童年最温润暖心的记忆。村中小名叫“结实”的申姓大哥，其父开着一间小小的小卖部，正坐落在我上学的必经胡同旁。儿时揣着几分零钱，买一颗软糯甘甜的椰枣，清甜滋味从舌尖漫至心底，便是年少时光里最纯粹的满足与快乐。
村里的四眼老井，是世代乡亲赖以生存的命脉，默默滋养着一代代桃堌集人。第一口井坐落我家西南角，冬日清晨，井台薄雾氤氲，此起彼伏的打水声响，唤醒村庄的清晨；盛夏时节，社员常将田间刚摘的西瓜，用木桶沉入井水冰镇，老井便成了天然凉窖，捞出切开，一口清甜冰凉，瞬间消解满身暑气。第二口井伫立于村北寨墙残垣旁，每日清晨，往来挑水的乡亲寒暄闲谈，伴着木桶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村庄热闹鲜活的晨曲。第三口井位于村西南角，主要供给生产队牲畜饮水与周边住户日常所用，经年累月，井绳在青石井沿磨出深深浅浅的凹槽，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光阴沉淀的故事，镌刻着故土的岁月沧桑。第四口井，是当年专供村东佛爷庙和尚用的一口井，在出村往乔庄方向的小路旁，因离住户稍远，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弃用，后来逐渐填平，彻底消失了。

整座集市被东西、南北两条主街纵横分割，街巷错落的户户乡邻，是熟稔的眉眼，更是割舍不断的亲情牵绊。西南角首户为李家，向西依次是申家彬家、大队书记申家让家、申姓根源家，毗邻的生产队牛马棚、草料房、烟叶炕依着寨墙遗存而建，满满都是淳朴厚重的农耕烟火。向南缓步而行，申家训、结实家、堂哥吕杰家、大伯各家依次排布，国强、建设等同辈亲人比邻而居，爷爷家、四大伯家、旁系爷爷家、大伯一大家子、三大伯一大家子次第相连，最南头路西，便是堂哥吕刚强家。户户相依、户户相亲，绵长乡情与血脉亲情在此紧紧缠绕、生生不息。村南尽头，是贯通县城的古官道，父亲早年在县人委工作，我儿时常坐父亲的自行车进城，颠簸的土路崎岖不平，我坐在后座偶有颠落，父亲仓促回身扶我的温柔模样，时隔半生，忆起依旧暖意盈怀。

西南残存的寨墙，是我年少求学的捷径。每日天未破晓，我便与同学踏着晨色翻越残墙，奔赴四里外的焦庄小学早读。寨墙之上几株泡桐高大挺拔，夏日枝叶繁茂、浓荫蔽日，树干与树根的洞穴间，藏着无数知了猴，捉知了猴是我儿时夏日清晨最鲜活的乐趣。

故乡的每一寸土地，皆藏着专属我的独家记忆。东南角的烟叶收购站，曾是村庄最热闹的去处。生产队的集体田地、姥爷家的自留地，年年栽种烟叶，年少的我也曾躬身穿梭于青绿烟田，细心掰取烟叶枝杈。待烟叶成熟采收、炕烤晾晒，挑拣出片片金黄饱满的优质烟叶，捆扎规整送至收购站售卖，便是乡亲们一年勤恳耕耘的踏实收成。收购站旁，李振荣、李振标、四勇、李家闺女妙家依次排布，妙家南侧坑塘西侧的空场，逢会便是热闹的杂耍戏台。锣鼓一响，吞钢球、绕钢筋、铡刀砍肚皮、大变活人等绝活轮番上演，四乡邻里围拢驻足、熙熙攘攘；无需戏台铺垫，河南坠子、二夹弦、道情等中原曲艺就地开演，团团听众围坐聆听，唱腔婉转悠扬。东侧坑塘边是牛马羊交易市集，商贩吆喝、人畜嘶鸣、喧嚣热闹、烟火鼎盛，讨价还价则在交易员袖口里用手指头暗自互相比划着。再往东，还住着李姓大哑巴家、姥爷家，两户之间的开阔空地，时常迎来外县戏班登台唱戏，锣鼓声声、戏韵悠悠。二姥爷家、诸位舅舅与表哥家错落分布。通往县城官道南侧是我二大伯和他的四个儿子家，也是我们集上唯一一家在官道南侧建房的住户。我家的砖瓦房坐落路南最东南头，出门即是官道，穿过寨墙遗存的小径，南行两三百米，便是生产队的集体菜地。菜地由冉庆元大伯悉心看管打理，井边垂柳依依、随风摇曳，人力水车吱呀转动、四季往复，茄子、番茄、白菜、韭菜四时更迭、生生不息。每至收获时节，社员分别按人头或工分分到新鲜蔬果。质朴的烟火欢喜，充盈着岁岁年年。我们几个半大小子时常帮助推水车浇菜地，冉大伯高兴时也会摘黄瓜、西红柿、茄子等奖励我们。

菜园南端的老澡堂，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并村大食堂快步迈进共产主义的产物。后来村落归制、大食堂解散，澡堂便废弃闲置，后续搭块长条木板，便成为学前教室，我幼年时就在此读过半年级，简陋老屋，留存着我懵懂的初学记忆。
东北角的供销社旁有一根木柱子，上面挂了一口钟，那是我姥爷作为生产队长的时候，敲击召集社员们下地干活的集结令。供销社承载着全村人的日常烟火。洋火、洋钉、食盐、针线、烟酒等琐碎日用品一应俱全，默默安顿着乡邻的寻常起居。周边吕性怡家、吕益中家、魁家、自朱庄迁来的朱裁缝家、憨子家、舅舅家、吕姓小哑巴家错落相依，直至路北最东头的吕健家，户户邻里相伴，岁岁暖意融融。寨墙以北，本是河滩沙地，连片的梨园、桃园、杏园与白蜡杆园铺展绵延，春日繁花遍野、芳菲烂漫，夏日枝叶葱茏、绿荫匝地，秋日硕果累累、果香四溢。穿过这片层层叠叠的果园，便是奔流千年的陈两河。这条古河旧名陈梁沙河，据《归德府志》记载，河水西出宁陵、入境商丘，迤逦东南汇入鹿邑大河，全长一百二十里，既是商丘主干河道，亦是清水河左岸最大支流。它源自民权小张庄南，蜿蜒流经宁陵东北部，千年不息滋养两岸沃土，默默见证着桃堌集的晨昏交替、岁岁荣枯。
村落西北角，聚居着党性一家、白姓一家、李占元与李二元兄弟、李姓木头等乡邻。此处的老卫生院，沉淀着故乡最质朴的温情。县医院抽调来的姚医生科班出身、医术精湛，与家父私交笃厚；其夫人郭姨温婉和善、待人热忱，是我自幼亲近敬重的长辈。即便后来卫生院整体迁至公社驻地，两家的情谊依旧跨越距离、经年不变。1980年春节我返乡省亲，大年初一阖家团圆之时，我们还像对待家人一样，邀请姚医生夫妇来家共度新春佳节。当晚郭姨还作热心红娘，带着后来成为孩子大妗子的公社总机接线员，到我家为我促成良缘。彼时赤诚真挚的乡邻情谊，历经岁月淬炼，依旧温润绵长、动人心弦。卫生院旁的开阔空地，是逢年过节、集市盛会的天然戏台，亦是我童年最殷切的期盼。每逢戏班开演，锣鼓铿锵震彻村落，胡琴婉转、豫剧悠扬，醇厚高亢的豫东唱腔萦绕街巷，整座村庄皆浸润在浓郁的戏曲韵味之中。每至散学，我总匆匆背起书包，一路狂奔赶赴戏台，脚下尘土飞扬，心中唯存执念，哪怕只赶得尾声片段，一睹台上水袖翩跹、一听婉转戏腔，便满心欢喜、足矣无憾。挤在熙攘乡邻之间，仰头凝望戏台之上，斑斓戏服、婉转唱段、鲜活演绎，定格成我童年最珍贵的文艺时光，藏着故土最纯粹的欢喜与温柔。

桃堌集的名字，藏着千年流转的岁月底蕴与温情传说，比史书笔墨更具温度、更富情怀。相传唐末乱世，黄巢义军征战至此，惩治贪官、扶弱济贫、开仓放粮，却遭奸人恶意造谣，被污烧杀抢掠，致使百姓惶恐逃难。彼时春日灼灼桃花开满村野，黄巢偶遇一位逃难妇人，见她身背年长孩童、手牵年幼幼子，与世人护幼弃长的常理截然不同，心生疑惑便上前问询。原来背上孩童是亡夫前妻之子，怀中幼子是亲生骨肉，妇人不愿辜负逝者托付，宁愿自身辛劳，也要周全善待继子。黄巢听罢大为动容，深知百姓深陷谣言蒙蔽，便折取一枝桃花赠予妇人，嘱其归家插于门前，承诺义军必倾力护佑其阖家安宁。妇人归村后将奇遇告知乡邻，转瞬之间，全村户户门前遍插桃枝。义军驻扎期间，始终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更时常送粮送柴、帮扶乡民，百姓感念其仁心善举，纷纷鼎力支持义军。

从此，村民视桃花为吉祥信物，户户植桃、年年养护，春日桃芳遍野、秋日桃实盈枝，村落便得“桃花村”之美誉。后世乡民感念仁心庇佑、岁月安宁，集资于村中大岗兴建五座庙宇，东建佛爷庙、南立奶奶庙、西设阎王庙、北筑关爷庙、中立火神庙，五庙并立，合称桃堌寺。四方香客慕名而至，香火绵延旺盛，饭馆商铺、市井小店接踵兴起，经年累月便聚落成市，桃堌寺也渐渐演变为如今的桃堌集。这段根植乡土的仁义传说，为这片沃土注入了温润风骨与人文底蕴，让故乡的名字不止有烟火温度，更有千年沉淀的灵魂气韵。可惜岁月更迭、世事变迁，昔日五庙早已湮没于时光之中，只有旧址上残存的瓦砾可寻，还有无法泯灭的儿时记忆。村中每逢白事，这家人便赴村东高岗（旧庙遗址）焚纸祭拜、焚香报庙，成为一段留存心底的旧俗印记。
记不准是1968年还是1969年，根据上面的决定卫生院和合作社以及其他公共设施，搬迁至二里外、仅有数户人家的赵村公社所在地刘尧村。从经济发展和影响力来看，这对桃堌集是个巨大的损失。然而到了1970年，公社新任革委会主任一纸决策，将桃堌集百年市集迁往刘尧村，这无疑更是雪上加霜、釜底抽薪。为守护世代存续的市集烟火，十里八乡尤其是桃堌集的乡亲屡次上访请愿、奔走挽留，却终究无力扭转变迁大势。市集初迁之时，周边乡民依旧恪守旧俗、奔赴旧址赶会赶集，公社却以驱赶管控、新址赶集记工分等举措层层干预，百般推动之下，桃堌集绵延百年的市井盛景，终究悄然落幕、不复往昔。也正是这一年的深冬，我告别生养故土，特招入伍远赴北京，自此一别，辗转至今。

五十六载人生路，我踏遍山河万里，阅尽世间万千风物，心中最念、最暖的依旧是豫东平原的这座小小村落。我难忘残垣寨墙、清浅海子的故土风光，难忘街巷飘香的水煎包与豆沫，难忘戏台之上婉转悠长的豫东调，难忘陈两河奔流不息的悠悠水声；更难忘淳朴热忱的乡音乡情，难忘这片土地千年传承的仁厚温柔。桃堌集，是我人生启航的起点，更是我扎根一生的故土原乡。这份沉淀心底的绵长乡愁，历经半世风雨淬炼、岁月沉淀，愈发醇厚澄澈、温润绵长。纵然身在千里京华，每当念起桃堌集这三个字，心底便盛满安然暖意，便是我一生的归途与心安。

2026年8月定稿
贵卿于京西昆玉河畔行远阁 吕华强，字贵卿，号行远，别署烟锁玉桥。斋号行远阁。解放军大校军衔，著名军旅艺术家。
　　工音乐，通诗词，研翰墨。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解放军红叶诗社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长城书画家协会理事。
书法特点：
大篆古朴厚重、盈金石阳刚之气；
小篆秀美灵动、现超脱灵魂之心；
行草动静有度、体婉若游龙之境；
隶书刚柔相济、得典雅庄重之韵。
　　随笔艺评文章以及近体诗词等，散见于《创造》、《时代潮》、《中国书画报》、《中国文化报》、《音乐周报》、《郑州晚报》、《红叶》等报刊杂志。近体诗词集《对弈清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印制有书法诗词集《诗书骈翼》。诗词“黄钟大吕吟”被《中华诗词文库——军旅诗词卷》收录，二十余首诗词被《当代中华诗词集成——解放军卷》收录。人民日报新媒体“人民号”发布《著名军旅艺术家吕华强诗词选录》。

制作：华强书法文化工作室

编辑：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