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贴

剑锋

　蝉声还挂在窗棂上，不肯下来。那声音黏稠稠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贴在耳畔。我推开窗，想放它们出去，它们却赖着不走，只管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得整个下午都昏昏沉沉的。

这便是八月了。日历上明明写着立秋，可暑气还是那样霸道，把所有的凉意都赶得远远的。院子里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一动不动地垂着，像是在午睡。只有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从东墙移到西墙，一寸一寸地，比蜗牛还要慢些。

　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娘总爱在这个时节念叨：“立秋了，立秋了，夜里就要凉快了。”她一边说，一边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艾草的味道。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节气，只觉得日子过得真慢——慢到一颗糖可以在嘴里含一个下午，慢到一只蜻蜓可以停在篱笆上一整天。

如今想来，慢的不是日子，是心罢。

黄昏时分，我沿着河堤走。河水瘦了许多，露出些鹅卵石来，圆滚滚的，像是被夏天磨去了棱角。有老人在河边钓鱼，钓竿静静地横在水面上，浮子一动也不动。他坐在小马扎上，背有些佝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抬了抬眼，又垂下眼去，仿佛我只是河里游过的一条鱼。

河边的芦苇已经开始抽穗了，紫红色的，毛茸茸的，在夕阳里泛着光。风来了，它们便轻轻地摇，摇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这声音和蝉声不同，蝉声是急切的，焦躁的，恨不得把整个夏天都喊破；而芦苇的声音是轻柔的，舒缓的，仿佛在说：别急，别急，秋天就要来了。

　我想起古人说的“一叶知秋”，大约就是这般光景罢。不必等到满山红叶，不必等到雁字南飞，只要看见一片叶子开始卷边，听见一阵风声开始变软，就知道秋天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这路上要走多久，谁也不知道。

天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河里去。河水映着灯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这时候，蝉声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寂静里，我感觉到一丝凉意。不是风吹来的，是从心底升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那些燥热的日子，那些焦灼的等待，那些无端的烦忧，都在这一刻沉淀下去，化作了河底的石子。

原来秋天不是突然到来的，它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的。就像一个人慢慢地改变，你察觉不到，直到有一天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模样。

　回到家里，老伴儿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煮饺子的时候，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芹菜馅的清香。她说：“立秋了，该贴秋膘了。”

我端着碗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亮了几颗，疏疏落落的，像是谁随手撒的芝麻。远处的蝉声又响起来了，但似乎没有白天那么急切了，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吃一口饺子，温热的，清香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忽然觉得，夏天和秋天其实没那么分明，就像现在，吃着温热的饺子，想着秋天的凉，心里却是安然的。

立秋了，不过是个节气罢了。日子还是要一天天地过，太阳还是要照常升起落下。只是心里知道，最热的时候过去了，凉意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我们都要穿上厚衣裳，围炉夜话。

那时节，再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这碗饺子，想起这阵若有若无的风，大概会觉得格外珍贵罢。

夜深了，我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织布。我知道，那是秋天在赶路了，一步一步地，不急不缓地，朝我们走来。

而我，愿意就这样等着，等着它叩响我的窗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