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会当凌绝，一览众山

小桥流水

一、神往

老杜那首脍炙人口的诗篇《望岳》，早已熟稔于心，这是中学生必背古诗文之一：“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首诗是杜甫在他24岁漫游齐鲁大地时，远望东岳心生赞叹写下的。

其中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更是传诵千古的名句，诗人借登高望远的想象，表达自己不甘平庸、勇攀人生高峰，胸怀天下、建功立业的远大理想。也就是说，诗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并没有真正登上泰山。

每年每届，我在教他们《望岳》这首诗的时候，都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够登上泰山呢？

二、报名

心中藏着登岱的夙愿，却总被苦于没有机会、再加上诸多琐事耽搁，迟迟未能成行。然而就在头一天的晚上，跑友军刺在跑团群里发布消息：“明日登泰山临时有名额空缺，想去的跑友与我联系。”瞬间让我喜出望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机会来了吗。

于是和军刺私聊了一下，问了问有关登泰山的事宜，毕竟年龄大了，顾虑会比较多。我询问有关登泰山方方面面的问题，跑友军刺很耐心的一一为我解释，打消了我的顾虑。我又和老伴儿商量了一下，征得老伴同意，老伴担心的是泰山的天气，一查正好登泰山这天是晴天，真是天助我也，义无反顾决定报名，又按照军刺的指导，他让我购买老人票，不花一分钱。于是预约门票，开始不太明白，虽然这个预购的网票是老人票，但是有21块钱的礼包，跟军刺说了一下，他又告诉我，让我退掉再重新购买，不要21块钱的礼包，一分钱都不用花的门票。我又重新购买了门票，报名显示的是预约门票成功，于是交了乘车费。

三、出发

一切办妥，也许有点小兴奋，夜里并没有睡好。第二天上午十点之前，我准时赶到指定集合地点——许昌学院西门，到这里一看，这次有来自鄢陵、长葛，许昌共计80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学生。

军刺负责的是我乘坐的大巴车。十点钟，凡是报名参加登山的游客均已到齐，准时出发。在车上，军刺为我们讲了有关登泰山的注意事项，因为他带团光来泰山就有四五十次了，方方面面的问题他都遇到过，他给我们做了精心的安排和旅游攻略，尤其是看完日出时下山返回的路线，可以坐索道，可以徒步原路返回，但千万注意下山乘索道的路线，有好几条，选错了，就会到泰山的另一面，再返回岱庙，就需要两个小时；比如事先就让我们带好羽绒服，在山顶上租棉大衣很贵，一晚60元，还不是多干净，我们事先按照军刺领队的提醒，提前都带好了羽绒服。他还提醒到了山顶尽量少购买东西，半山腰和刚进景区的东西和在外面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但是到泰山顶峰，东西特别贵。

最后强调一切行动听指挥，特别是登山途中，不要东张西望，只要专心致志一步一个台阶走好就中，注意明天返回大巴车的时间是十点之前。军刺的悉心安排，打消了大家心中的顾虑。

四、夜爬

近500公里的路程，我们行驶了6个多小时，到那儿已经是5点了，我们先逛了一会儿泰山脚下的古城老街。其实老街也没有什么好逛的，就是玩儿了一会儿，打打卡，拍拍照。然后我们乘车就来到了泰山脚下，跟随当地的导游，我们一起进了服务区，在服务区我们排队免费领取了手电筒、登山杖，祈福带、墨镜。到了六点多钟，我们一行80多人就开始夜登泰山了，时间定格在2026年8月5日晚上6时。

我们选择的是从红门出发的经典帝王御道，依次要通过红门、中天门、十八盘、南天门、五岳独尊石刻，最终抵达泰山最高峰玉皇顶，全程7715个台阶，总长8878米，主峰海拔1532.7米。

夜色笼罩群山，沿途台阶灯火绵延，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戴上军刺给我的头灯，手拄登山杖向上攀爬，此时无数追光者络绎不绝。据当地导游说，今天共有两万多人购买门票，所有人心中只有同一个目标——等候一场盛大的泰山日出。

途中最考验体力的便是十八盘，陡峭天梯悬空而立，每一步都要咬牙坚持，尽管我是马拉松爱好者，但也是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不止。穿着的运动长裤本来就挺厚，此时已经大半湿透，历时四个多小时，夜里10：30分，我终于站在泰山极顶玉皇顶，泰山终于被我征服了，而且我也是许昌一行80多人率先登顶的，当临时群有人问我玉皇顶人多不多时，他们才过中天门，还未到十八盘。

五、观日出

我先在玉皇顶打卡拍照，余下的时间就是漫长的等待，行至玉皇庙门前一方开阔平台，一座通体素净的巨型石碑赫然伫立，这便是泰山顶最富传奇的古迹——无字碑。无字碑由整块泰山花岗岩雕琢而成，高近6米，方柱碑身搭配覆斗形石盖，无纹饰、无铭文，历经两千余年风霜，石面温润古朴，静静俯瞰齐鲁群山。

往来游人纷纷驻足端详，人人心生疑惑：寻常碑刻皆以文字记功叙事，为何这座立于岱顶封禅核心之地的巨碑竟不着一字？我缓步走到碑前驻足凝望，远山云雾漫涌，古碑沉默无言，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世间有字碑尽数书写一人一代功过，而这块空碑留白千余年，把千秋功罪、山河气象尽数留给后人品读，真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整个夜里，我就是在玉皇顶无字碑前一小块广场上度过，因为去的较早，得以在一条长凳上坐着休息。

果然如军刺所说，山上风很大，事前我还怀疑带羽绒服用不到，会多此一举，背到山顶还怪沉哩，但是现在是真用到了，整个山顶上到处都是人，坐着的躺着的卧着的，就像逃难的难民一样，纵然寒凉疲惫，每个人眼底都藏着期待，那就是真正看到泰山日出，不虚此行。

漫漫长夜，便是漫长的守候。山顶山风呼啸，寒意刺骨，此刻才懂领队军刺提醒大家带羽绒服的良苦用心。那些穿T恤短裤的游客冻得瑟瑟发抖，只能排队租借大衣，石栏、台阶上挤满等候看日出的人，我们都暗自期盼明早能天公作美。

第二天清晨，我移步到最佳观日出点日观峰，屏息等待，生怕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5：20分，东方天际终于透出微光。先是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慢慢晕染开粉紫、橘红、金橙层层霞光，流云被朝阳浸染成滚烫的绸缎。片刻之后，一轮赤红朝阳一点点满满升起，先是红牙，然后少半个弧形、半圆，大半圆，最后整个红红火球完全呈现，万丈金光顷刻铺洒连绵群峰。

所有人屏息凝望，都用手机或单板拍照录像，做抖音发朋友圈，彻夜攀登的疲惫、深夜等候的寒凉，在旭日东升的刹那尽数消散，亲眼所见的盛景，远比诗文描写更加震撼壮阔，事先想到好多赞美泰山、描摹日出的词句，但我觉得此时无论用什么词汇来描写，都觉得苍白无力，不能表现此时日出的壮美，那就此时无声胜有声，您自己脑补吧。

真的，我们是最幸运的，听身边的驴友说，他登了五六次泰山了，都没能看到日出，不是阴天就是下雨，而这次我们真正看到了日出。

站在泰山极顶放眼望去，千山万壑尽收眼底，霞光漫染层峦。脚下群山低矮匍匐，远方城池平铺原野，一夜攀登的辛劳尽数消散，山河辽阔，千古诗意扑面而来，孔子云：“登东阿而小齐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今日站在泰山之巅，一览众山小，确实如此。

看完日出，一块刻着“孔子小天下处”的古碑赫然映入眼帘，朱红大字刻于青石之上，是明代留存的古迹。我踏上山石，倚碑而立，竖起大拇指打卡拍照。四下青山环抱，视野毫无遮挡，放眼望去整片齐鲁大地铺展在霞光之下。

相传春秋孔子周游到泰安，徒步攀上山巅，俯瞰山河后心生慨叹：登上东山，只觉鲁国渺小；登上泰山，便觉整个天下都尽收眼底。这就是那句孟子著名的“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两千年前先贤一步一步跋涉上山，以高山拓宽格局；如今我历经整夜攀登，站在同一片山巅，终于亲自领会这句古文藏着的开阔胸襟，与千年前圣贤的心境遥遥相通。

六、下山

观日出结束，此时山顶早已是人山人海，观景台拥挤不堪。赶快下山，行至南天门，广播里高声提示游客：“索道排队两千余人，等候至少一小时。”我索性徒步下山，昨晚夜色昏暗，只顾埋头赶路，无暇观赏，其实夜里也确实看不到沿途风光，白日下山恰好细细品味岱宗盛景。

抬眼回望方才攀登的天梯，陡峭石阶直垂谷底，昨夜竟未曾察觉这般惊险，此时回想，不觉惊出一身冷汗。一路缓步慢行，驻足摩崖石刻、苍劲古松，将齐鲁山河的雄奇尽数收入镜头。山路漫长崎岖，走走停停，足足耗费五个多小时，方才回到红门景区入口。

徒步下山行走在山间石阶上，一幕新奇的景象闯入眼帘，让我眼前为之一亮：山道之上，竟然有两台人形机器人跟随主人一同攀登泰山，对是两个机器人，不是一个。

只见银灰色的机械躯体，关节灵活转动，稳稳踏在高低不平的石板台阶上。石阶崎岖起伏，人都非常费力，机器人却迈步从容，抬脚、落步，一步一级向上攀爬，动作干脆利落，上台阶的步伐甚至比不少游人还要利索。

绳索固定在机身上，科研人员随行左右，时刻看护调试，周围挤满路过的登山游客，大家纷纷驻足侧目，好奇地举着手机拍照，人人脸上满是惊奇，都想亲眼见证这场机器人勇攀东岳的奇妙场面。

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去年，人形机器人亮相北京马拉松，途中还曾不慎摔倒过。这才刚刚过去一年多，科技迭代飞速，机器人已经从平坦赛道，来到泰山陡峭的石阶山路，挑战起五岳之首的崎岖山道。山石嶙峋，台阶陡峭，这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演示，而是实实在在行走在千年登山御道之上。

一边是千年泰山，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迁客旅人徒步攀登，留下数不尽的诗词石刻；一边是现代人工智能，钢铁机械迈步踏过古老石阶。古老人文与前沿科技在此奇妙相逢。

看着机器人稳健前行，深深感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时代飞速向前，从前只在科幻影片中看到的画面，如今真切出现在现实眼前，让人由衷感叹祖国科技力量的蓬勃发展。

七、归途

原定时间是10点集合，结果有两位游客，在山里面还没有出来，大家只好耐心等待，直到11点多了，人数才齐，大家乘车返许。

杜甫《望岳》这首诗是他24时写的，时间是公元736年，1290年后的今天， 63岁的我终于登上了这座五岳之首的泰山，并且是徒步登上去、又徒步返回的，想想都为自己骄傲。

人生正如登泰山，一夜跋涉虽浑身疲劳，心中却满是充实与释然。这趟夜登之行，不仅遇见一场绝美日出，更读懂了千年前杜甫笔下那份不惧艰难、向上求索的年少壮志，一次就好，此生足矣。

登岳回来，欣闻“我们都是60后”栏目主持人蒋继雄老师赋词一首，非常感动，现将蒋老师的词《雨霖铃·夜登泰山》呈现出来：“岱宗情结。仰工部句，旧怀难歇。同游远赴东鲁，红门起步，千阶层叠。拄杖宵攀险路，叹盘岭危绝。过十八、雾岭回旋，遥望群峰楚天月。 古碑静立高台埒。夜风狂、衣袂生寒冽。通宵坐等朝旭，天渐晓、彩霞明灭。红日腾空，遍地金光遍照山嵲。才懂得、凌顶心怀，尽在登临阅。”真是知我者，蒋老师也。

文字：小桥流水

图片：自拍

配曲：《山歌追上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