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毫端（63）

左笔钱诗贵

左笔钱诗贵

回连云港这几日，酒喝得酣畅，字看得过瘾。和韩建明先生从茅台喝到66度汾酒，从海州师范的旧墙根聊到案头的半张残帖，酒气撞着墨香，忽然就懂了：好字从来不是磨出来的，是真性情养出来的。昨夜醉里写了三十二行旧诗，今晨醒了整理成这篇小文，敬这满桌海蟹，敬这半生砚边相逢的老兄弟。（写在前面的几句话）

车窗外连云港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气撞过来时，我脚刚沾地，第一桩念想，便是寻韩建明喝酒。

酒局是郁州骨科医院的姚桐璋院长先摆的，茅台开瓶的瞬间，满屋子都漫开陈香。韩建明是踩着暮色进来的，外套肩线还沾着上一场酒局的余温，指尖刚碰到二两玻璃杯的沿，就笑着拱手：“刚那几杯都是旁人的局，今天这四杯，是和钱老师、姚院长及众位朋友的交情，半滴虚的都不能掺。”

他举杯的样子，像极了伏案时捏着狼毫蘸墨，从容得没有半分急慌。第一杯酒顺着杯口滑下去，喉结只轻轻动了几下，空杯往玻璃转盘上一落，“嗒”的一声轻响，沉得像他落在宣纸上的第一笔横。第二杯和姚院长的杯沿撞出脆响，酒已经见了底，邻桌的小服务员看得眼睛都直了。第三杯侧过脸朝我笑，说“钱老师你慢慢呡，我先干”，话音落时杯已经空了，指节连半分颤意都没有。第四杯落肚，他只捏着温茶杯喝了口润喉，耳尖连点红意都没浮上来，像刚在书案上写完半页《张迁碑》，气息稳得纹丝不动。我攥着杯子跟到第二杯，耳根已经烧起来，连转盘上最远的那碟凉拌海蜇都夹不准，再看他，抬抬手就把那碟菜递到我面前，稳得离谱。

姚院长转身拎出藏了许久的鳄鱼鞭酒，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小盅，药香混着酒香直往鼻腔里钻。没想到韩建明又连干三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砸了砸嘴说“够劲”。而我不想错过良机，拿出拼死吃河豚的精神也喝了两杯。第二天见面时，他凑到我耳边偷着乐，说昨夜气血翻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而毫无知觉的我听得直拍大腿，这人写字的筋骨硬，连酒量的底子都厚得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隔天他做东，进门就把服务员递来的小酒杯推到一边，照旧拎起二两的玻璃杯，原浆酒斟得满到杯口拱起一层薄光，四杯落肚，杯底朝我们亮出来，连半星残酒都没剩。我撑完一杯，脚底下已经开始打飘，他却起身绕着桌给晚辈挨个添茶，脚步踩得实，像在宣纸上走中锋，半分不晃。第三日我们踩着海州师范老巷的青苔，寻他少年时临帖的旧墙根，墙皮上还留着半道旧墨痕。中午在电厂旁的小馆落座，粗瓷碗盛着散白，他和弟子碰碗的声响叮当作响，喝到兴头上还起身比划年轻时打球的架势。当晚北京来的客人落座，他照样连干三杯茅台，客人说从很少见到这么敞亮的书家，他笑着答：“写字要直，喝酒要爽，拐弯抹角的事，我从来不会。”

最烈的酒，留到了昨夜。他抱出一瓶没拆封的六十六度汾酒，这是姚院长托人从山西酒厂直接带的内部款，然后送他的。瓶盖“嘭”的一声拧开，清冽的酒气瞬间漫过整桌，连盆里刚蒸好的海蟹鲜气都被压下去半截。他捏着酒瓶往杯里倒，酒线细而稳，像他写瘦金体时拉出来的长竖，不多不少，刚好停在杯身三分之二的位置。杯口凑到鼻尖，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晃了晃杯子连声叹：“对味，够冲够正，一点不玩虚的。”烈酒落喉，旁人早该呛得直皱眉，他反倒长长舒了口气，暖流通得浑身都松快，连后颈攒着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杯喝完还不够，他自己续上第二杯，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笑：“这酒配海蟹，比我写一幅狂草还过瘾。”连干三杯，眼睛反倒越发明亮，半分没有醉后的混沌。我凑过去闻了闻酒气，头已经开始发晕，只敢轻轻呡上小半口，他举着杯子眉眼舒展，那股松快劲，和他写草书时把笔一放、任由墨色漫开的模样，一模一样。

满桌的蟹膏肥得流油，我啃完两只，酒劲早涌上来，脑子却还清醒——再喝下去，今天铁定要在酒桌上输得彻底。诗兴偏在这时候撞上来，我摸过桌上的便签纸，笔走龙蛇就落了墨，三十二行七言古体，把这些年砚边往来、杯底相逢的旧事全揉了进去，站起身就朗声诵出来：

港城一别岁华迁，执手相看两飒然。

砚田同耕忘寒暑，墨浪相呼不计年。

君持汉隶追秦汉，我以左笔破尘缘。

杯底倾翻千古事，醉里狂歌到酒边。

郁洲山畔开华宴，茅台流香满玉船。

四座争看饮如虎，七旬风骨尚翩翩。

我饮三盏先颓坐，君举百觞意更坚。

笑我诗狂输酒力，羡君笔底起云烟。

旧巷重寻校碑处，霜痕漫灭忆华颠。

海畔秋来蟹初肥，远送珍馐到席前。

六十六度汾酒烈，入口穿喉暖似泉。

醉眼横斜观世界，心无挂碍自通玄。

相交不问名与利，意气相投胜金兰。

纸上风云杯中浪，共赴人间自在天。

话音刚落，满桌人拍着桌子叫好，韩建明笑得大拇指都翘起来，举着杯子连干半杯，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把这夜的兴头，推到了最满处。

我忽然就懂了他笔下的字为什么这么动人。酒桌上他从来不肯玩半分虚套，不肯推杯躲酒，不肯装模作样摆架子，这份敞亮，早顺着血脉浸到了笔尖。他的汉隶没有半分馆阁气的拘谨，落纸的切锋像举杯时的干脆，行笔的中锋像坐饮时的腰背挺直，墨色里的枯润跌宕，全是他不被俗规矩束住的活气。四杯茅台连干不抖的手，是写碑时稳了几十年的腕力；六十六度汾酒穿喉不昏的神，是作草时不乱的笔心。世人总说“书为心画”，他的字哪里是在宣纸上磨出来的，是一杯杯热酒浇出来的，是一身硬骨头撑出来的。

连云港的老领导又是书法家吴加庆早年就说，韩建明迟早成大器。这话半点不假，他九十六岁的老母亲尚且耳聪目明，这份硬朗的底子，配上几十年打球健身、侍亲弄墨的通透，七十多岁的人，气血旺得像三十岁的后生。酒气往毫端一撞，就撞出了旁人学不来的格局。

窗外的海浪拍着岸，杯里的残酒还留着余温，桌对面的人笑着举着杯，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同路人，酒喝多喝少，都值了。

（左撇右辣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