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读东野圭吾小说《解忧杂货店》（下）

秋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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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故事架构魔幻，情节虚构大胆离奇，空间跨越，时间被扭曲压缩，过去、现在和未来切换自如，才出现今人指导旧人、信息秒传秒达的穿越效果。

小说带有一定喜剧色彩，因为人物身份和角色反差构成不谐调，随之衍生出语义理解的误打误撞、弄拙成巧等喜剧效果——主要指小偷冒充咨询师的错位和滑稽。

但人物遇到两难处境和生活挑战时的犹疑不决，乐于助人的热心与虑及后果的周全谨慎，对变幻莫测的时间推演及恍悟，面对全新挑战的捉襟见肘，意外领受谢意的情感波澜等等，描写细腻真切，人性透视精准，富有现实代入感，有可读性和思考的空间。

首先，烦恼咨询的真实性。人们遇到麻烦棘手难题时，为何不求助于亲朋好友，要向陌生人倾诉？多种原因吧。除了不可告人的私密性，比如小三怀孕、从事不光彩职业、准备潜逃等，更多的是人性特点。

孩子更听老师的话、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之类司空见惯的现象，说明信任和权威要有一定距离。距离产生的陌生、神秘、空白，可能是人类展开想象的普遍需要，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婚姻对爱情的袪魅。

还有一点，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姑妄听之吧。面对生活中太多不确定性因素，人类自知理性所能掌控的实在有限，会对天命、神明之类超自然力量抱有敬畏心，宗教信仰、求神问卜由此而生。咨询虽非神学，却类似于信仰失落之后的一种心理补偿，如克郎已经下定决心，还是权且问问的心态。

其次，好为人师是人之常情吗？有意为之的浪矢先生干这事的起因，在书中描写的不及无意卷入的盗贼们真切动人。读到最后一章，从他早年有过浪漫甚至不乏孟浪之举、后来写信致谦的倒叙中大致推断，或许他终其一生都在努力行善，弥补差点儿酿成悲剧的过失。包括终身不嫁操办孤儿院的女方。

盗贼们破罐子破摔，没那么隐曲长远的心事打算。收到第一封信，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莫非有人跟踪试探，或就是警察？反正坐等天亮，试着划拉几字，正儿八经的回信秒到，又是一惊。

惊惊乍乍几个回合，终于弄清原委之后，他们很享受这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和身份，越来越投入，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头一回为他人从长计议人生之路。

这份责任和担当让他们暂时脱离忘却了现实中的不堪地位，以平等甚至高人一头（早知分晓）的心理语气帮助指点雾中前行的人。于是，渐渐找回正常人的感觉，眼看人人活得不易，都在奋力拼搏，反观自身的苟且下作，良心发现，自尊复活，他们重生了。

再次，一个正直善良的老好人，三个步入歧途的歹徒，在不同时段回复的咨询，不管措辞得体文雅有礼，还是词语拙劣粗鄙无礼，都能教人受益，怎么可能？难道进入特定角色，就口吐莲花自带光环？多少有点，先入为主。当然因人而异，特别是前后提供咨询的人物高下判然，具体分析如下：

从浪矢先生咨询的例子来看，他看重主观意愿。面对未婚先孕的女子，强调最重要的是愿否为孩子幸福忍耐一切，否则父母双全未必就好。结果呢？年青的母亲为养育孩子，瘦得只剩六十斤体重，最终在透支中落水，尽全力开窗推出孩子，撇下一岁的女婴撒手而去。回信中只提愿否，却不提能否的现实问题。

再如面对嫌弃父母的男孩，他回信说父母都是为孩子着想的，甚至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只要骨肉不分离，明天就会好。可是，孤儿院里的孩子身世中提及，有些是从施虐的父母手里解救出来的，这又怎么说？显然是一厢情愿的亲情至上。虽然当事人多年后悔恨不已，但谁敢打保票，那个爹指定改邪归正？

浪矢先生毕竟不是正规的心理咨询师，对人性复杂和世间百态认知有限，所以心里不踏实，有自知之明，“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有左右别人人生的力量。我根本就是没事瞎操心”。咽气前忐忑不安，要发公示，到了阴间也不安生。

再看那几个混混。说来好笑，阴差阳错，自己的人生七扭八歪，指导人家如何迈步，自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冒充正人君子。按说他们的出发点就一个字，唯利是图。

面对女运动员月兔的问题，三两句打发：带着病重的男友集训。来信说不可能。那就用手机视频。对方又问，手机是什么东西。这下想不通了，发现时差才转过弯，她是过去的人。已知集训徒劳，又不能明说，建议她陪男友渡过最后的日子。对方再三地优柔寡断，敦也失掉耐心，你就是个傻瓜，不过一项运动而已，爱咋咋地。

歪打正着，数月后月兔来信致谢，糙话被她理解为“极其坚定的建议”，全力以赴备赛，满足爱人愿望和个人梦想。虽没比赛拿奖，获得更有价值的东西。三人错愕不已，随后大笑，蒙对了。

接下来面对音乐人克郎、陪酒女晴美，他们哪儿给得出有益的忠告，不过是凭借后见之明，或把结果告之让其坚持，或列出方案助其开拓，一说一个准，当然比浪矢先生显得神机妙算。

最后一点，出于人文情怀的善心热忱，多半只能给予或然性的建议；依据已知事实，才能提供有可操作性的方案，保证必然结果。而盗贼所处的幻境不可能为真，那么，前者指点迷津的意义和价值何在？

对此，浪矢老先生早就心知肚明：咨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我的回答之所以发挥了作用，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努力。没有这一点，不管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不是吗？月兔不得已才道出真实想法，对能否获得参赛资格没信心，想借男友的病激流勇退，因此磨唧个没完；克郎也是，怀疑自己是否这块料，有了放弃音乐梦想的打算；浩介勉强听从老人的意见，跟着父母行动，稍受刺激便一意孤行；晴美固执己见，仿佛已在悬崖边上，必须出手相助……

每个人的道路选择，终究是自己迈开腿，谁也替代不了、指挥不了，何况他人几句话语。 而人在彷徨无主、左右为难时，需要一个倾听者，能在倾诉过程中梳理思路、坚定决心。说白了，咨询者很难提供确保成功的行动指南，更多止于精神支撑和信念激励。

最强大的力量，从来都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执念，而不是他者的苦口婆心拉扯推搡。咨询给予定心丸，而这个定力是有决定作用的，因此发自爱心善意的声音都会产生一定能量。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在岔路口踌躇确认之后的再出发，都是一次重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