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

文

　　大约十年前，我曾经看过一则几分钟的视频，题目好像叫《抬起你的头来》，是国外制作的，文案写的特别有诗意，可是鞭挞的内容却是令人振聋发聩，大致的意思是指智能手机出现后，大多数人沉迷于刷屏手机，导致遗患颈椎病的人迅速攀升，同时也导致大多数人无法集中精力认真工作和努力学习，视频作者最后呼吁大家不要再当“低头族”了，要抬起头来，走进大自然去接触真实而美好的世界。

看过这段视频，我的内心产生极强的共鸣，在日常生活中，我已经关注到了这种现象，可是我的知识储备让我没有能力从产生原因和造成的严重后果方面进行逻辑推断和总结，我的确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留意观察“低头族”现象。有一个夜晚，路过城关一个街道，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就坐在路边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我刚好带着照相机，就蹲下靠近小女孩只有两米多的距离拍照，大约拍了十几张，至始至终她都没察觉，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真正达到了成年人都做不到的忘我境界。专心致志到这种程度如果用在学习上那该多好啊。看见这种情景心情肯定会陷入忧虑，别的不说，有一个结果是肯定的，这小女孩的视力很快就会变得非常糟糕。

　　我原本以为随着人们认知的提升，这种现象会慢慢改善，可是随着5G手机的出现，高速无线传输使短视频爆火，手机逐渐替代了原来的电脑PC端，似乎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查询、购物、出行、支付、理财、导航等等无所不能。这本来是科技创新以后带来的便捷。遗憾的是，人们在享受信息化带来的红利的同时，似乎也在喝下毒药，一种慢性的“无色无味”的不可见的毒药。

这种糟糕现象没有任何转变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现如今，不管是在地铁，还是在会议的会场，只要人们停下脚步，绝大部分人都习惯性马上低下头看手机，甚至就算在等红绿灯的骑手，也都在看手机。在地铁车箱，在公交车上，除了睡觉几乎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手机似乎成了人们度过无聊时光的唯一工具，手机也成了人们赖以生存的工具。很难想象，如果剥夺一个成年人手机四十八小时，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有很多专家将自媒体上泛滥成灾的短视频称之为“毒药”。

有的专家认为目前的短视频有百分之七十五是低俗的或者说是错误的；有的专家认为目前讲国学的，特别是宣传维护健康和养生方面的视频有百分之八十都包含错误的观点；有的专家认为目前网络流行用语，简单粗暴而且还粗俗，正在拉低人们的认知水平，因为没有深刻的思想，也就无需丰富的表达。

凡此种种，说明很多有识之士已经开始“忧国忧民”了，可这些高端人士好像也都在表露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因为他们也敌不过“流量”背后通天的能力。

说完专家的意见再来说几个现象吧。

我曾经在朋友圈里吐槽过一种现象，现在有了手机，在抓拍突发事件时就快速便捷多了，可是我们在观看这些纪实抓拍的视频时，拍摄者通常的旁白就四个字：“我靠，卧槽”。要知道这些拍摄者一般都有高中以上文化，甚至都是大学生，语言贫乏到如此程度，说明现在的年轻人有一大部分很少看书，只看视频了，而低水准的视频不可能提升人们的语言表达能力，更不可能提升观者的认知水平。

　　再说另一个事例。我85年考进省警校，86年开始训练散打，我们的教官不断要求我们，要用最短的路径、最迅捷的速度打击对方；同时要求我们脚步移动要灵活自如，要像弹簧一样贴地快速移动；还要求我们发力击打时要借用腰腿力量，不发力时要放松肌肉，这样才能保持体力。学过技击的人就能理解，散打的这些特点与传统武术是背道而驰的，特别是南方拳法注重下盘稳，要练扎马步，发力紧绷肌肉，走上擂台，打两三回合自己先累垮了，更别说能战胜别人了。所以那时散打队挑人往往不太喜欢小时候练过地方拳种的，虽然身体素质好，可是怕他们很难改掉固有的习惯，我们的传统武术转身动作太多，跳跃动作也多，太花哨。

说到这里，结论很明显，传统武术如果不改变理念和训练方法和现代搏击在擂台上争斗没有悬念，就是打不过。

当时教练还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八十年代声名远扬的海灯法师曾经带着徒弟到省武警总队教授技击技巧，血气方刚的特战队员提出下场到擂台上指导，海灯法师年纪大了让他徒弟上也行，结果肯定是不敢应战，推脱说怕失手伤人，搞得领导和客人都很尴尬。

结果四十年都过去，传统武术厉害还是现代搏击能打，还在网络上进行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只要是行内人都懂的简单道理，为什么四十年之后还在争论不休？道理很简单，是媒体为了流量不惜愚弄外行人故意挑起话题，让大家在网络上争吵，甚至举办赛事，目的就是让流量持续高涨。

传统武术打不赢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祖先不聪明，古代哪有什么身体解剖学？也没有力学的概念，我们的祖先能总结出来这些武术技巧已经难能可贵了。现代搏击训练是借助各种门类的科学，这个动作需要练哪块肌肉，有人体解剖学提供依据，各种实战视频通过AI分析能迅速总结出对方特点，教练可以根据学员特点进行针对性强化训练。一个现代搏击拳手是一个团队训练出来的，有专门的体能教练，控制术教练，还有恢复体能的按摩师，现代科学技术催生了现代搏击，传统武术输得并不可耻，我们的祖先也没有蒙羞，有什么好争论的。

这是媒体为了流量制造的一种恶，不是在启迪智慧，而是传播愚昧。

　　再说说平台的第二种恶——“算法推送”。平台可以在你安装软件的时候让你不知不觉点击了一个隐藏的协议，从此平台侵犯你的个人隐私就有了合法的借口，于是不管你是购物还是出行或者阅读，你就变成了平台的一个可以归纳分析运算的数据。是的，读者或者消费者只是一个数据符号，你特别想买什么、你想去哪玩、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你喜欢观看哪一类型的短视频、你喜欢阅读哪方面的新闻都在平台算法面前一览无遗。于是平台就会针对你的所有喜好定点给你“投喂”，这种“投喂”是不择手段的，平台不会帮你甄别信息的真假，也不会帮你判别是否假冒伪劣商品，也不会帮你辨识是否是有害信息，这种定点推送只会把越来越多缺乏自主判断能力的人越“喂”越“蠢”，让信息茧房越来越牢固。

算法本是提高效率的利器，在某种不良的环境底下，算法成了“帮凶”，成了替少部分人赚钱的工具，至于良知、社会责任、道义都挡不住趋利的最原始本能。

　　如果大家经常看《T条》，就会发现一种现象，如果你对某个议题发表评论，平台就会跳出一个弹框，鼓励你把评论直接发表成另一个议题，如果你点击发表评论，平台还会跳出另一个弹窗，建议你进行AI进行文字修饰。明面上好像是给所有人发表意见的机会，感觉好像 “百发齐放，百家争鸣。”的良好局面，事实上，经过AI修饰后都变成千篇一律的模式。

这种现象不用去统计，每天随便打开《T条》几乎都可以看到。一种是标题党。标题党也有几种类型，一种类型就是夸大其词的——比如说我今天点开就看到推荐的一个题目《鉴宝现场史上最厉害的宝贝让范老师吓一跳》，如果点进去看，其实就是一个仿康熙年制造的祭红盘，就算是真品也不算什么厉害的宝贝，如果不这么写标题，就怕没人看；还有一种标题党是引用名人说来推销自己的观点，或者佐证自己的观点，但是从来不标明名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说的，一般都是假的，名人根本就没说过这话。另一种是名人说了，但是完全断章取义了，不考虑语境，不考虑前面讲话中设定的特殊条件，就截取其中的一句话，如果认真看了名人的原文，人家讲的根本和引用者想要表达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目前还有一种更可恶的是直接用AI模仿名人的语音编造一个短视频，阐述人生道理或者某种观点，完全在误导大众；还有一种标题党就是制造悬念，在标题中故意制造一种非常神秘的话题，吸引观者的猎奇心态，让大家点击观看，如果你真点击看了，就会觉得上当受骗了，因为根本就没有值得惊奇的内容。

　　还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就是AI撰文或者AI润色文章的现象愈演愈烈。随便点开《T条》，不管是文章还是视频的旁白文案，大多都有固定的格式，大量使用反问句式，同时大量使用排比句。比如:你以为是…… ，其实不是……，而是……。然后再使用许多夸张的形容词，而且都是高频的重复用词，比如:“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焊死”、“听着扎心”、“我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再掰扯清楚……”、“那么问题来了……”、“死磕”等等。初看觉得挺新鲜，看多了此类文案，味同嚼蜡，的确让人反胃。而对这种现象有识之士已经忧心忡忡了，他们认为网络现象已经让大多数年轻人语言表述功能退化，文字能力严重衰退。

而从我的角度去看，规范的描述案件或者事件简介的公文格式，用词必须严谨。凡是使用形容词的描述方式都不是在阐述客观事实，客观事实一般体现在准确的数据统计和鉴定结果或者观测结果上。

人工智能的发展无疑是科学发展的又一个高峰，是绝对的好事。可是如果AI发展到最后，可以替代人类的很多工作，那时人类还有什么优势呢？本来人类的优势在于我们有“意识”和“情感”、还有“创造力”，而这些高级的灵魂的运行模式大都通过语言和文字作为表达方式，如果人类丧失了最后的优势，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在我读高中时，老师曾经聊过一个科学幻想:人类很快将进入机械化的时代，人类的许多工作将由机器完全替代，一万年以后，人类的大脑将非常发达，而手脚的功能将退化，以后人类的相貌就变成电影里的外星人模样，头大身子小，手和脚将越变越小。现在看来这个科学预言还是可以再改一改:人类的脑袋瓜恐怕也会萎缩，越变越小，因为AI已经代替了人类的思考。

　　现在来看看“毒药”是怎么形成的。

科学家认为，人是需要不断刺激的动物，而短视频吸收了商业电影的模式，在编辑时就算准了多长时间需要一次刺激，视觉上的冲击，音乐上的刺激，或者是语言上的诱导。长期观看短视频是会成瘾的，当人们习惯了必须刺激才能带来观看欲望的时候，就已经掉入“毒药”短视频的陷阱。只要手上闲下来，或者大脑闲下来，人们就不知道时间如何度过。所以在任何公共场所，在任何时间段，我们看到的都是低头看手机的人们，这几乎是当下最普遍的现象。

当观看短视频成瘾之后，人们就很难再进入纸面阅读方式。科学观察发现，这部分成瘾的人已经无法集中精力看完200字的文字。泛滥成灾的短视频正在侵蚀人们的阅读能力，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语言无法表述的世界，也就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学者鲍鹏山也认为，当下网络语言已经让我们的表达能力出现倒退，他认为只有深刻的语言才能创造出深刻的思想；画家陈丹青也认为大众的表达能力甚至不如三十年代。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在一百年前就得出一个结论，他认为大多数人活在不真实的状态。这里的不真实不是指我们通常认为的虚伪做作，而是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大多数人不敢面对一个揪心的问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于是人们就用忙碌来回避探究这个问题，也可以说只能用“分心”来逃避前面的“分心”，于是大多数人都活成了相似的模式，成了“大众人”。而在现代社会，刷手机成了人们逃避生活难题的最好方式，人们恨不得能钻进手机虚幻的世界里，无忧无愁。

　　说了这么多，那怎么解决全社会人所共知的“低头族”问题呢？

清华教授阎学通认为:我们在网上接触到的信息有可能百分九十都是假的、或者说是不全面的，最可怕的是跟主流不一致的正确观点经常会遭受网暴，假的或者说愚蠢的观点反而占领了话语权。阎学通还说了一个故事:有一次他跟一个平台老板在一起聊到短视频这件事，阎学通提出一个建议，说如果所有的网络平台每天都揭露一个谎言，一个平台每天传播了成千上万的虚假信息，只要揭露其中的一条这不难吧？这对开启民智绝对有好处。那个平台的老板很诚实地告诉他做不到，大老板说:一旦揭露别人的谣言，那自己造谣的合法性就丧失了。平台的终极目标就是赚钱，在国内行业内卷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没有哪个平台高尚到愿意冒失去流量的风险去揭露传播量最广的谎言，谁愿意为了“良知”而“自毁长城”呢？

虚假低层次的信息流量是绝对的大。

在信息和数据大爆炸的时代，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的认知都能得到普遍的提升，相反，有一部分人会被算法精准“投喂”随后固有的认知被强化，被困在信息茧房里无法自拔。这种人对不同的观点和意见持有敌意，在网络上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容不下任何不同的观点，也是网络上长期无法消除的顽疾。

说到底，最终还是流量茧房战胜了诚实的道德标准。

　　当然，网络上也有高质量的短视频，问题是精心制作的高水准的短视频需要时间和精力，更需要有认知水准的高素质专业团队，这些好视频产出的量跟粗制滥造的短视频根本不在一个量级，顷刻间就会被淹没在垃圾信息的海洋里，如果不是平台推荐，观者很难找到好的视频。而前面已经说过了，算法推荐是很愚蠢的，只会让看到自己喜欢看的类型，严谨的做学问的短视频通常比较枯燥无味，那观看的人就越来越少。

而我以为，人们这么热衷于短视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人类固有的惰性，大多数人希望在网络上寻找直接的答案。于是《X红书》成了年轻人最喜欢的园地，什么事X红书上都有答案，至于答案有可能是偏颇的、或者说答案是单纬度思考问题，又有多少人会去辨别呢？又有多少人有能力辨别呢？

而“某音”则成了人们度过无聊时光的最佳乐园。

在信息爆炸时代，人们有了很多便利，工作效率明显高了，但是不能说我们拥有绝对的便利。有些方面，如果认真思考，仔细甄别，那反而浪费我们更多的时间。前面讲过了，网络上虚假信息太多了，我们在网络上核对、辨识、做出判断反而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举个例子:2025年11月份，我去新疆自驾游，时间跨度十五天，肯定要做比较详细的攻略，然后我在小红书里查询此类信息，结果各种意见都有，莫衷一是。只好查阅不同的信息，进行对比，交通类的信息、气候因素、住在哪里、景区实际状况等等，每天都要花将近一个小时左右时间来查询这些信息，真的搞的很累。相对比2009年秋季我的环北疆自驾游，差距就很明显，那时候买了一本自驾游指导丛书，作者团队非常专业，路线、景区、住宿、饮食等等都有很详尽的介绍。而如今，信息发布的门槛太低了，许多信息发布者不是成心欺骗大众，因为他根本就不具备这些专业知识，只是把自己旅行经验发表了，而我们在查询的时候，搜索引擎不会帮你鉴别哪些信息是最好的，只是把点击量高的推荐给我们，这反而增加了一个鉴别挑选的程序，要在纷繁复杂的总多信息里选出可用的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网络平台、或者人工智能越来越成为人们无法脱离的工具，这本来是人类最显著的进步，利用工具为我们服务本无可厚非。可是作为一个有情感意识的人，想要在浩瀚的信息海洋里汲取智慧，还是要学会独立思考，而后做出科学的判断，然后再进行选择，这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权利，如果放弃这个权利，那我们必将沦为工具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