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照新尘

五星

《旧月照新尘》

—— 这是一篇虚构的微型小说，献给读者在酷暑难耐中消消暑气

文／陈五星

题记：

戏文戏语，皆为浮生；镜花水月，莫寻真身。

我站了四十年小学讲台，把“真诚”刻进骨血。退休那日，我用红丝带仔细扎起一盒磨秃的粉笔头，轻轻搁在书架最高处——那盒粉笔头陪伴我度过无数个讲台时光，像旧课本里飘出的一瓣干花，颜色淡了，凑近闻还有当年的草木气。忽念起少时一起摸鱼偷瓜、被狗追得跑的姐妹，她们清脆的笑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就在这时，我被拉进发小微信群，群里三十余人，几个戴了乌纱，多数都做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平时群里只谈利益不念旧情。聊职级、工资待遇、家长里短，空话套话织成密网，听不到半句真心。偶尔有人发个小红包，我点开，数字是八毛，那细小额数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第一次聚会定在不挂牌的会所，我翻出压箱三年的藕粉色真丝衬衫，别上学生送的水钻胸针，坐了一小时公交赴约。门口保安上下打量许久放行，包厢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涂红唇戴翡翠的女同学起身相迎，我愣了，这些油头粉面的面孔，都不敢相认。

岁月没在他们脸上刻下太深的皱纹，却敷上了一层层看不见的壳。老周和老王推来推去让对方点菜，手里的菜谱像块烫手山芋，谁都不愿先开口。最后还是老李打了圆场，转身却悄悄告诉服务员，给自己那桌加了一道海参。女同学围着当年的“班花”张敏，聊儿子留学的名校、儿媳的名牌包，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我盯着面前的凉拌黄瓜，忽然想起少时分食一根黄瓜，传到我手里只剩个把，连泥都啃得甜滋滋的。

“还记得那年偷黄瓜——”我话未说完，老周摆手打断：“别提那些陈年旧事。”张敏也连忙接话：“陈老师，不谈这些了。”她转头问老王：“王局，您家姑娘在哪个单位？”我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连个响都没有。那顿饭让我吃出了黄连味，烟酒香、脂粉气裹着算计，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粘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我又参加过两次聚会：一次是老周儿子婚宴，我随礼两千，他拍我肩膀说“有心了”，转头便招呼局长们坐主桌，我在角落剥完一颗喜糖，宴席已散。

一回是老王请客，吃到一半才说女儿考进市直机关，请“老同学多关照”，那些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称量人情的斤两。我不怪他们，人情场里磨了几十年，客套早已成了肌肉记忆。我一生守着讲台，不为名不为利，不为上，只唯书，只认书本里的道理。可从讲台退下，一脚踩进他们的江湖，才发现自己不会游泳，套路如湍急暗流，我拼尽全力挣扎，还是被冲得踉踉跄跄。此后我再不在群里说话，只默默看他们发聚会照、旅游自拍。

那些鬓染霜花的脸，早已被西装、粉霜和言不由衷的笑声盖得严实。如今我更爱独处，午后坐在阳台翻旧教案，忽然翻出一张小姑娘的纸条：“陈老师，我考试抄了小丽的，要不要告诉我妈？”我当年在纸条上批的“诚实不是不犯错，是错了敢认”，这张纸条还在，纸虽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透着干净。今日立秋，天气有了丝丝凉意，窗外的孩子们在玩抓人游戏，小姑娘被抓噘嘴喊“犯规”，吵完又疯跑起来。

她们清脆的笑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大门——我看见当年的自己，扎着麻花辫，光脚攥着半根黄瓜，笑得满脸是泥。手机屏幕在阳光里亮了又暗，微信群里消息又响了，我抬手欲点，却又收回了手，终究没点开。手机在阳台的阳光下晒得发烫，我突然明白，有些热闹我再也走不进去了，但并不觉得可惜。“人情翻覆似波澜”，旧月照新尘，可月亮终究还是月亮，它不跟尘土较劲，只把清辉洒在自己该洒的地方。

二〇二六年八月七日（立秋），书于东海之滨。

文字编辑：陈五星

背景音乐：童年记忆

视频制作：陈五星

二〇二六年八月七日

制作于东海之滨。

作者简介

陈五星，男，汉族，广东省惠来县人。1968年1月入伍，毕业于海军工程学院《舰船维修管理工程》本科班。1996年7月转业至舟山市人民政府工作，现受聘为海莱坞影视艺术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

员。

2024年，凭作品《舞蹈我爱你中国》“荣获华翰文学奖”全国诗词大

赛冠军及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