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二十四调”之十三 澄眸秋影望泉乡 《江城子•洪楼立秋》

秋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文/秋树</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立秋啦!</span></p><p class="ql-block">一到立秋,我就精神起来——苦夏总算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济南夏日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蒸笼倒扣,砖石烫脚,柏油路软如牛皮糖,蝉被晒得直尖叫。而立秋了,夜风总会有些凉意,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p><p class="ql-block">济南的立秋,是由夏入秋的转折点。虽仍有“秋老虎”余威,但昼夜温差拉大,空气湿度降低,体感干爽起来。这对泉水意义更为重大:随着雨季降水向秋季过渡,地下水位回升,若干个泉眼水势渐旺,经历夏季丰水期冲刷后,水质愈发清澈透亮——所以立秋后,才是观赏“泉都”本色的最佳时节。</p><p class="ql-block">于是,决定出门走走,看看泉城的秋意是从何处开始的。</p> <p class="ql-block">街旁高大的法桐有了零星黄叶,“一叶知秋”——淮南王刘安感知敏锐,见微知著,才说下这样的话。大明湖畔的荷花虽未凋谢,但已结出莲蓬,开始进入“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初秋意境。桂花树正为金秋飘香蓄势,待九月中下旬,千佛山、植物园将满是金桂飘香。立秋三候: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此时知了的叫声已不再高亢,变得凄切低沉;蟋蟀等秋虫开始躲进墙角草丛,它们的鸣叫,预示着秋夜的到来。</p><p class="ql-block">信步在护城河边,夕阳正把云絮熔成层叠的金箔。风吹得天更蓝更高,风里还有股子槐树叶的清苦味道。就在这时,洪楼教堂那两个哥特式尖顶,突然从梧桐树梢后面探了出来,披着金晖,身后衬托着幽蓝色的天幕。一群灰鸽白鸽绕着尖顶翱翔,鸽哨悠扬地响起。忽然觉得,这教堂不像个外来者,倒像是特意长在这秋日天空里的——它那双尖顶,多像一双眼睛,凝望秋天的眼睛。</p><p class="ql-block">这座教堂在济南历城区洪家楼村南邻,因村得名。1901年用庚子赔款兴建,奥地利修士庞会襄设计,中国劳工承建,1905年竣工,是华北地区最大的天主教堂。它具有典型的哥特式风格,坐东朝西,平面呈十字形,正面两座钟楼高约60米,屋顶却用中国传统小黑瓦覆盖,石墙上雕刻着中国特有的龙头图腾——这本身就是一件融汇中西的杰作。</p><p class="ql-block">多年前我曾走进参观,做义工的志愿者非常热情,带我各处浏览,讲解来历与教义。如今再次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内部依旧是拉丁十字平面,两排巨大方柱将空间分为中殿与侧廊,形成巴西利卡式布局(古罗马的长方形建筑形制,通过纵向列柱,将空间划分为高低不同的区域,形成强烈的轴线感和庄严的仪式氛围)。青条石地面厚重沉着,细长的柱身直指苍穹,柱头镂空花卉繁复而轻盈。最震撼的莫过于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绘制着《圣经》故事的玻璃,投射出一殿辉煌、满地斑斓,如梦似幻。而抬头仰望穹顶,除了宗教图案,还能看到海水江牙、松鹤延年等中国传统吉祥纹样;主厅屋顶是小黑瓦仰合铺法,而非西式陶瓦。圣坛设在最东端,整齐的跪凳静默排列,巨大的管风琴响起,回声悠远。坐下来,心便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p> <p class="ql-block">走出教堂时,暮色开始弥漫。护城河面漂着几片树叶,打着旋儿往北边小清河漂去。忽然想起济南另一座同样精美的老建筑——济南火车站。可惜上世纪末被拆掉了,那时我老岳母是省政协常委,也是宗教组成员,她与多位学者专家联名提案建议保留,终未奏效。拆除前,许多市民去拍照留念,有的还捡块砖石抱回家,大家都说可惜了。</p><p class="ql-block">记得母亲自1966年支援大三线去了贵阳,到1982年才第一次回济南省亲,我陪她坐绿皮火车回来,进入市区地界,她老是探出头去不知看什么,忽然高声叫道:“到了到了,看见火车站尖顶啦!”噢——车站高高的尖顶,早已化作她对家乡记忆最深刻的符号了。相信许多异乡归来的老济南都有这样的情节。如今,每次到那个车站接送人,我都会想起老车站。那应该是上世纪末这座城市最令人遗憾的一件事!那时人的思想观念还是固化状态,不知该如何对待涵纳域外文化历史技术的东西,将那个墨绿色的穹顶说成“像德国鬼子的钢盔”,认为这组建筑带有浓浓的殖民色彩,便一拆了之。1992年7月1日,老火车站的大钟停在了8点5分,这座古城唯一能鸣响的钟楼寿终正寝。破旧,是为了立新。如果新建远超旧物,且更具美学价值,那是进步。可是,非常遗憾,事实并非如此。而洪楼教堂能幸存,或许因它属宗教资产,在国际上有影响,一旦拆掉可能引来诸多麻烦,才侥幸留下了吧?其实我们的历史上,即便是对自己民族的文化人文遗存,也曾多次自毁,比如最近的那场文化十年浩劫,比拆老车站摧毁程度大多啦!</p><p class="ql-block">想到此,我反而有些庆幸——这双“秋之眼眸”毕竟还在,虽然我非教徒,但喜欢观赏它。它高高站立着,既华丽,又恬淡;既飘逸,又沉稳,默默注视这个城市一百多年了,见证过拆毁与保存、封闭与开放,哄闹与安静;如今,在它周边正在建设高大的楼宇,相比之下,它显得有些矮小了,可是在秋日斜阳里,它的身躯却更显精致有力,精神也愈发抖擞,彩窗仍在流光,尖顶依然奋力地指向天空。它的建筑美、结构美、形式美、色彩美,还有那份圣洁,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和安稳。</p> <p class="ql-block">罗曼•罗兰说,艺术家要有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我看没错,可又不尽然。大观园卖糖炒栗子的小哥,总把裂口的香栗摆成莲花座或金字塔;小清河捞水草的船工,歇晌时能用苇秆编出蝈蝈螳螂;大明湖修车师傅的鱼缸里常年游弋着一群红鹦鹉……我意识到,其实,泉城的秋天就是从这些地方、这些建筑、这些人那里开始的,他们都是艺术家,都在扮美这个城市和生活。</p><p class="ql-block">若要以眼睛比济南四季:春眼眯着,夏睛湿着,冬目皱着,惟有秋的眸子圆睁发亮,清澈、有神,且属雄性。我一下想到《诗经》里的几句诗:“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这不活脱脱描述了一位高大健硕、双眸明澈的美男神韵嘛!所以我由衷喜欢立秋,它如同一个生命信号,感召着你去探寻自然的美、生活的妙和生命的丰盈。有感于兹,作词以记。</p> <p class="ql-block"><b>《江城子•洪楼立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词/秋树</b></p><p class="ql-block">泉城暑退渐新凉。</p><p class="ql-block">鹊声藏。柳丝长。</p><p class="ql-block">几许荷残、莲子满横塘。</p><p class="ql-block">高树晚蝉犹断续,风过处,叶初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教堂尖顶立斜阳。</p><p class="ql-block">彩窗煌。影流光。</p><p class="ql-block">石柱穹窿、斑驳绘华洋。</p><p class="ql-block">莫问百年兴废事,秋正好,水云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