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难被风化的二三事

溪韵·芙蓉

清晨，我环湖慢行，看见湖边墙体经风吹雨打开始斑驳脱落，渐渐风化。我不由得感慨，世间风物终究抵不过时光的消磨，许多往事也会随风飘散。可唯独父亲留在我生命里的几件小事，历经几十年光阴，依旧清晰真切，从未褪色风化。

晨风徐徐吹来，我的思绪也跟着飘回往昔岁月，最先浮现在心头的，便是年少时父亲为我们扎制风筝的旧事。

每逢春风回暖，大地染上新绿，天上的风筝也渐渐地多起来。这时的父亲便会搁下手头琐事，寻来竹篾、素纸、长线，还有他亲手熬制的浆糊，着手为我们扎制风筝。我们姐弟几人守在一旁，看着他裁切修长的竹篾，反复打磨修整，直至竹条柔韧轻薄。随后捆好骨架，糊上纸面，系牢风筝提线，每一处工序他都做得熟练又耐心细致。

风筝做完之后，父亲便带着我们去郊外空地放风筝。年幼的我们总是操控不好，风筝起起落落，摇摇摆摆，难以高飞。可交到父亲手中，他辨准风向，抬手缓缓放线，风筝便稳稳升空，越飞越高，化作天际小小的一点。在众多的风筝之中，父亲做的这一只，总是飞得最远最稳。

每次放风筝，他都会叮嘱我们，风筝线不可收得过紧，也不宜放得过松。顺着风向掌握分寸，懂得收放，风筝才能自在翱翔天空。彼时的我只懂得贪玩，待到年岁渐长方才醒悟，这句浅显的道理，便是父亲沉稳温和的处世之心，蕴藏着他厚重的疼爱。

有一年春天，风筝正在高空飘荡，忽然一阵劲风袭来，风筝线断开，风筝乘风飘远。我们姐弟一路追赶，眼看着它落到麦田深处，被旁人拾起，只好怅然停下脚步。父亲宽慰我们，风筝有了新家，我们也该回家了。旷野春风拂面，父亲领着我们回家的一幕，长久存于我的记忆之中，每每回想心底便漾起暖意。

春日和父亲放风筝的美好时光，只是诸多温暖往事当中的一桩。寻常夜晚，我家小院常常坐满邻居。父亲和邻里闲话家常，兴致来时便哼唱几段京戏，我守在父亲身边，感受快乐的时光。待到入睡前，他便给我们讲故事。他时常讲述先贤德行、报国志士的那些曲折动人的经历，偶尔闲谈市井俗事。他语调平和，带着故土乡音，灯光映出他清晰的面庞。不少细碎的细节早已慢慢淡忘，可他静坐灯下的模样，我始终记得。

如果说那些温存细碎的日常藏着父亲柔软的疼爱，那么四十年前风雨之中的背影，便是我心底的一座丰碑，指引我往后的人生路。这个背影历经半生风雨，我始终不敢相忘，也永远不会被岁月风化模糊。

八十年代的钢厂，厂区条件相对简陋，设备老旧，高炉平稳生产便是头等大事。父亲主抓生产，平日里把安全生产放在头等地位，遇上恶劣天气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休息日，父亲照旧一早前往厂区巡视，确认各处安稳之后，才回家吃午饭、稍作歇息。谁料他刚刚躺下，晴空陡然变色，狂风暴雨毫无征兆倾泻而下。我和母亲伫立窗前，望着天地昏暗，惊雷伴着风雨滚滚而来，心中满是忐忑，只盼望风雨早些停歇，不要打搅到难得休息的父亲。

正当我们担心雷雨会惊扰到熟睡的父亲时，卧室房门被推开。父亲一边扣着纽扣，一边快步朝外走去。母亲熟知他的性子，没有开口劝阻，顺手递上一件雨衣。父亲接过雨衣，推起自行车，踏出了家门。

我站在门口想要阻拦，可望见他眼底那般笃定刚毅、义无反顾的神色，千言万语全都哽在喉头。房门打开，狂风裹挟着暴雨冲进屋内，瞬间打湿我的衣衫。父亲推着单车毅然冲进风雨中。我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慢慢被雨雾笼罩。那一刻的背影，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

暴雨过后遍地狼藉。那时家中没有安装电话，我无从知晓厂区安危，也不清楚父亲身在何处抢险，整夜焦灼不安。所以对于那晚的情形，我并不甚了解。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漫长的等待过后我方才体会，父亲平日里肩上背负的，从来都不只是家中琐事，还有一份岗位之上沉甸甸的责任。

直到次日傍晚，父亲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里，却始终未曾说起路上奔波与厂区抢险的辛劳。

父亲只是一位寻常普通人，他踏实做事、诚恳待人，教会我善良、坚守与担当。他赠予我的温情与风骨，始终沉淀心底，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