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人性是什么。但我们可以选择讲述一个“不那么坏的故事”,选择自由、体面的方式成长,选择尊重他人。这不是因为我们天真,而是因为我们不这么做,就没有人会替我们做——《另一个国度》 精华分享</p> <p class="ql-block">《另一个国度》。在这本书里,我试图理解:20世纪上半叶德国的这场群体性灾难是如何发生的?灾难结束后,记忆又是如何彼此竞争的?以及,在这废墟之上,我们靠什么往前走?</p><p class="ql-block">2012年夏天,我第一次到德国最南部的贝希特斯加登,阿尔卑斯山脚下一座巴伐利亚小城。从慕尼黑出发,火车沿雪峰绵延的线路行驶,在萨尔茨堡转车,沿途有炊烟缈缈,有梳着分头的奥地利列车员端着一串倒立的酒杯经过。国王湖碧绿冰凉,游船上工作人员吹起难听的小号,又用扩音器讲冷笑话:“我们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好,船上一共三个救生圈,工作人员要用两个。”我很累,但很惬意,脑子里只有湖光山色。</p><p class="ql-block">7年后我再去,才知道,希特勒就是在这片田园风光里,先后做出了入侵波兰和入侵苏联的决定,而全世界最恐怖的命令之一——把所有匈牙利犹太人都送去奥斯维辛,也是在这么一个看起来像度假胜地的地方发出的。风景没变,但我看风景的眼睛变了。</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我们就跟着这本书开启一趟智识的旅行:先看那片田园风光是怎么变成杀人风景的,再问我们为什么会服从和遗忘,然后再看记忆是怎么被争夺的、被仪式化的,最后回答那个最难的问题,在这一切之后,我们靠什么往前走。</p><p class="ql-block">1.田园风光是怎么变成杀人风景的?</p><p class="ql-block">在贝希特斯加登小城后山,有一块海拔一千多米的阿尔卑斯山间台地,它叫上萨尔茨堡,希特勒的“山宫”就建在这里。1933年他当选总理后买下这栋度假别墅,改建成巨大的行宫,戈林、施佩尔等纳粹高层也陆续在附近建起自己的度假小屋。一年有五个月都在下雪的地方,变成了纳粹的权力中心。</p><p class="ql-block">但是,如果你生活在1936年或1937年的德国,你不会从这个地方感受到任何恐怖。你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希特勒在山间散步,希特勒遛狗,希特勒读报,希特勒躺在沙滩椅上休息,希特勒俯身与一个金发小女孩亲切握手。当时正是影像走向大众媒体的时代,希特勒御用摄影师海因里希·霍夫曼拍了大量这样的宣传照片,据上萨尔茨堡文献馆研究员马蒂亚斯介绍,两本影集,《希特勒在他的山中》和《日常生活之外的希特勒》,在纳粹德国合计卖出220万本。</p><p class="ql-block">马蒂亚斯告诉我,文献馆最有挑战性的任务,就是解构纳粹围绕此地建立起来的这一套田园风光形象。他说,希特勒一开始的形象是非常激进的,但当纳粹走向更主流的人群时,他们意识到,德国社会中的许多人并不喜欢攻击性很强的仇恨言论。“人们喜欢一个普通一点的好人。”</p><p class="ql-block">于是,一场化妆术开始了。在霍夫曼的照片里,希特勒不再是咄咄逼人的政客,而是一个“亲切的大叔”,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人人都可以经过他家跟他聊会儿天。马蒂亚斯给我看了一本影集原版,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哭泣,希特勒出手相助的故事。他说:</p><p class="ql-block">“我们倾向于认为那是假的,但如果你生活在1936年,你没法获得不一样的信息,媒体毫无批判性,你看到这个故事,还有照片‘佐证’,所以很多人会相信,会觉得他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上萨尔茨堡就这样成了一个宣传之地,一个展示希特勒私生活的特殊之地。这里的希特勒不再是政治家,而是“我们中间的人”。而就在这片田园里,1938年9月,希特勒在山宫的台阶上接见了当时的英国首相张伯伦,声称捷克的苏台德地区是德国对欧洲的最后一次领土要求。张伯伦事后给妹妹写信,说他在希特勒脸上看到了严厉与无情,但印象中这个人言出必行。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判。希特勒在雄伟的阿尔卑斯山背景之中展现了自己的说服力。</p><p class="ql-block">1943年6月,一位名叫海莉耶塔·冯·希拉赫的德国女性在山宫与希特勒有过一次痛苦的对话。她是御用摄影师霍夫曼的女儿,从小在希特勒身边长大。她向希特勒提起自己在阿姆斯特丹亲眼看见的犹太人的遭遇,结果遭到元首痛斥,他说:“关你什么事?……妄议人性!”研究者说,这正是纳粹一直在制造的上萨尔茨堡假象:这里的时间与外面的时间不同,这里只有审美,没有外部世界的战争与暴力。</p><p class="ql-block">2019年和2024年,我两次造访汉堡郊外的诺因加默集中营。第一次去是朋友开车带我前往,导航把我们带到一条乡村公路旁,一侧是栎树,叶子正陆续变黄,一侧是黑杨,叶子稀稀拉拉,每根枝丫都向上立着,像一排抱紧双臂噤声的人。行道树外是一望无际平坦的黄绿色原野,更远处还有白色风车。一开始我们以为走错了,转了半天才看到指示牌。一只乌鸦恰好在此时落下,我立刻神经紧张起来,原本还算田园的风光也变得可怖。你会想,那些侥幸逃离此地的人,在这么平坦的田野里哪有藏身之地呢?周围倒住着不少德国农户,他们会帮助你吗,还是更可能举报你?</p><p class="ql-block">重访时,我又走错了入口,原野、树,还有冷清的公路都没变。我踩着落叶往里走,远处不知道哪里的农舍传来鸡叫,偶尔冒出一两个人,因为树木遮挡住,往往先闻其声,人的说话在这里好似呜咽。雨淅淅沥沥落下,好些鸡腿菇探出了头。这种炮弹状的白色蘑菇是欧洲四大食用菌之一,前些天在奥斯陆附近的森林,我跟着朋友采了不少,回家用黄油一煎,撒上黑胡椒和盐就是不错的菜肴。可是,谁会吃前集中营里的蘑菇呢?因为无人采摘,有的已经发黑腐烂,不出几天就会化作黑水。</p><p class="ql-block">我的阅读记忆是,食用野生菌往往与国家转型时期的动荡有关,比如1990年代的俄罗斯,大批农妇提着篮子走向森林。那么当年,集中营里也会长出鸡腿菇吗?会有人采摘吗?如果不是囚犯,那么也许是党卫军和他们的家人、孩子?</p><p class="ql-block">风景没变。田园风光没变。但你知道,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2.我们为什么服从,又为什么遗忘?</p><p class="ql-block">1945年7月初,美国最高法院法官罗伯特·杰克逊飞临纽伦堡上空,俯瞰被夷为平地的城市。11年前,在《意志的胜利》里,希特勒如上帝般从天而降;如今“元首”已在地堡饮弹自尽,他留下的子民从废墟中探出头来。杰克逊走进巴伐利亚司法大厦三层的600号房间,入口镌刻着“十诫”,这也将是纽伦堡审判的审判厅。</p><p class="ql-block">在纽伦堡审判期间,美军上尉、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吉尔伯特得以近距离与战犯们交谈。他问所有被告同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成为纳粹的一部分?律师出身的“波兰总督”汉斯·弗兰克的回答让我印象最深。弗兰克管辖的区域包括奥斯维辛,他以深厚的学养与复杂的性格,成为后世书写者最愿意着墨的纳粹高层之一。</p><p class="ql-block">对于为什么会成为纳粹的一员,弗兰克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是集体催眠吗?”他承认,在法庭放映的影片上看到希特勒时,自己情不自禁地为之倾倒。他说:</p><p class="ql-block">“魔鬼并不是头上长着角向我们走来的,他带着令人着迷的微笑走来,诉说着理想主义的思想。”</p><p class="ql-block">但弗兰克并非一开始就没有底线。1934年希特勒下令清洗冲锋队时,弗兰克作为巴伐利亚司法部部长奔赴监狱,试图保护被关押者。希特勒的吼声震破耳膜:“是我决定帝国罪犯的命运,而不是你!”弗兰克对希特勒抗议说:“你不能不经审判就把110个人枪决。”弗兰克以为他获胜了。可是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对方告诉他:元首大发慈悲,110个人中只枪毙19人。弗兰克退让了。从110人到19人,他从说“你不能”,到说“好吧”,退让一旦开始就没有终点。</p><p class="ql-block">他承认,守原则的代价将是昂贵的:职位、权力、一切既得利益,都将不复存在。他终于把包括冲锋队组织者恩斯特·罗姆在内的19人交给了党卫军执行枪决。罗姆临死前警告弗兰克:</p><p class="ql-block">“所有革命都会吞噬掉自己的产儿。”</p><p class="ql-block">那天枪声响起时,弗兰克发现自己已经被定性了。他更是个纳粹分子,而不是一名法官。希特勒已经了解他这个人。</p><p class="ql-block">那么施佩尔呢?施佩尔是希特勒的私人建筑师,设计了纽伦堡的齐柏林广场,后来成为帝国装备部部长。这么一个有教养的聪明人,他是如何堕落的?施佩尔说,全神贯注于武器生产模糊了他的道德感知:人类受难的情形影响了他的感情,却没有影响他的行动。这种说辞不无为自己开脱的成分,但专注于手头任务本身,就能让人暂时悬置道德判断——这个机制,对任何一个在庞大系统中只看自己那一环的人,都不算陌生。这是一个现代性难题,虽然施佩尔的“任务”是杀人武器,这个量级的差距不能被类比抹平。</p><p class="ql-block">苏联作家伊利亚·爱伦堡也在纽伦堡审判的记者席上。他打量着被告席上的纳粹核心高层,写道:</p><p class="ql-block">“我们精确地知道卫星运行的轨道,但还不知道人的感情和行为旋转的轨道。”</p><p class="ql-block">“法官们倒不难断案:犯罪的事实俱在。但我们这些作家却想理解另一件事:这些人是怎么变成了能够干出人们所谈到的那一切事来的那种人,别人又怎么能够绝对服从地执行他们的命令?我们想搞明白,但做不到。”</p><p class="ql-block">三个人从不同角度探讨了同一个问题:人为什么服从?但没有一个答案让人安心。弗兰克说是集体催眠,施佩尔说是任务压过了良知,爱伦堡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人的感情和行为旋转的轨道。而纽伦堡审判本身,也没有真正回答这个问题。退让的逻辑就是这样:从110人到19人,从一次妥协到下一次妥协,每一步单独看都还有理由可讲,但合在一起,可能就是奥斯维辛。</p><p class="ql-block">2019年,我在诺因加默集中营纪念馆看了一场临时展览,聚焦纳粹大屠杀中那些袖手旁观或者成为帮凶的普通人。展览标题就叫“有些人就是邻居”,背景图是1938年3月奥地利被德国吞并后,奥地利的纳粹让犹太人跪在人行道上擦洗地面,那么多奥地利人就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在波兰,犹太人被限制居住在隔离区,得不断变卖家中物品以换点儿吃的,他们的邻居杀起价来毫不手软。</p><p class="ql-block">纪念馆副馆长卡斯滕·乌尔告诉我,他在另一座集中营纪念馆工作时,曾经查询党卫队档案。他说:</p><p class="ql-block">“非常震惊我的一点是,有时候党卫队成员要提醒那些受雇于集中营的普通德国人,不要对囚犯太狠了,因为还需要他们工作。”</p><p class="ql-block">这类故事他总是听德国人反过来讲,说那些犹太人太可怜了,如果有机会就会给他们一点面包吃。但那些幸存的犹太人从不提及。</p><p class="ql-block">当然也有帮助,但往往复杂而难以解释。1942年,在波兰东部一个小镇,戈尔斯基和她的丈夫答应藏匿一位未成年犹太女孩伊塔,后来又不情愿地答应藏匿伊塔的弟弟亚伦。戈尔斯基一家人其实都是反犹主义者,对这姐弟俩也很糟糕,但毕竟没有把他们交给德国人。为什么会帮他们?伊塔后来说:</p><p class="ql-block">“也许是为了日后的物质回报,也许是没想到战争会持续那么久,但最有可能的是,人性在某一瞬间的突然闪光。又或者是戈尔斯基的基督教信仰。谁真正知道答案呢?”</p><p class="ql-block">3.记忆是活的,它一直在彼此竞争</p><p class="ql-block">要理解记忆是如何彼此竞争,不妨先看一个最直观的物证。</p><p class="ql-block">汉堡市中心达姆门车站附近,有三座纪念碑,立在同一个地方,建于三个不同的年代。第一座是1936年所立,纳粹时期留下的军国主义纪念碑,上面刻一句诗:“我们甘愿牺牲,德国必得永存!”颂扬的是为国战死的士兵,这是纳粹挪用一战遗产,为发动下一次战争做准备;20世纪80年代,人们在旁边立了第二座反战的纪念碑,从受害者视角,以和平主义构成对第一座的反驳;2015年,这里又立起第三座纪念碑,纪念的是纳粹时期的逃兵,那些拒绝为战争送死、在战时被当作懦夫和叛徒处决,一直在冷战时期还被污名化的人。三座纪念碑并列在那里,每一代人都在用石头和文字,竞争对同一段历史的解释权。</p><p class="ql-block">记忆的竞争不只是石头和文字的较量,还关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有权讲述这段历史?</p><p class="ql-block">斯塔西博物馆至今仍是一家私营博物馆,并且拒绝被“国有化”。馆长德雷斯曼自己就是前东德政治犯,两德统一后回到东边担任馆长。德国联邦政府想把斯塔西博物馆改造成国家纪念馆,德雷斯曼领导团队展开斗争,把这次冲突描绘为谁对东德历史拥有阐释权的问题。他宣布:“这将是西德占领东德的又一最新案例。”</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问他怎么看这句话,他说,那是政治语言,不等于他的个人信仰:“我的任务就是要赢,有的时候争论并非百分百公平。你在街头打架时不可能去想着要遵守拳击比赛规则。”德雷斯曼说,处理过去必须是人们自己努力的结果。</p><p class="ql-block">记忆除了被争夺,还有可能被仪式化,变成一种自我感动的表演。</p><p class="ql-block">韩裔德国人弗兰克·荣告诉我,他父母20世纪70年代初从韩国移民德国,他在汉诺威出生长大。从小学起,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大屠杀的纪念活动,但他一直觉得有点疏离,他说:</p><p class="ql-block">“不是说我不在乎,但我一直认为这不是我的故事,这是德国的事情,而我们不是德国人。”</p><p class="ql-block">荣后来创办了一个名叫“半个土豆”的播客,“半个土豆”意指他这样的移民二代。这些年他访问了超过160名“半个土豆”,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未采访过任何一位犹太人。直到一位犹太女艺术家对他说了一句狠话:德国人喜欢死去的犹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