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3 悲情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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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一代，正德状元杨慎，博学冠世；中华游圣霞客，足迹遍天下。二人名盖神州，皆与云南结下不解之缘。

其实，大明一朝群星何其璀璨。有七下西洋的郑和、横扫倭寇的戚继光、收复宝岛的郑成功、铁腕改革的张居正、心学宗师王阳明、遍尝百草的李时珍…… 哪一个不是震古烁今的顶流！

那年夏天客居昆明，坐公交去西山。行近山麓，路遇一座红墙古馆，甚是醒目，门额题曰：“文章杨状元，地理徐霞客。”

于是暂搁西山之行，提前下车入馆参观。后知此处乃高峣村，此后岁月更迭，又曾数度专程重访。

明朝杨慎之名，或许不如郑和或徐霞客那般如雷贯耳。然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千古绝唱，却借着“三国演义”的东风，刻进了中国人的骨子里。

这洞穿历史的苍凉之词，便出自那位正德年间的悲情状元笔下。

昆明西山山麓那座纪念馆原为升庵祠，供奉人物正是杨慎，号升庵，世称杨太史。

他是我国明朝学问广博、著作最丰的一代文学家，也是对云南影响巨大的历史文化名人。 在云南，杨慎有着神话般的存在。

杨慎的人生悲剧，发端于那场搅动朝野的“大礼议”。现代人难以理喻那时臣子非要较真皇帝的“家务事”不可。

这场君臣博弈的代价惨烈至极，紫禁城血肉横飞，在嘉靖皇帝震怒淫威下，锦衣卫逮捕一百四十余名官员，廷杖一百八十余众，有十七名当场毙命。

这场“大礼议”之争，杨慎两受廷杖，险些死于狱中，后削籍为民，发配滇南保山。

古时，云南非今日之旅游胜地，是谈虎色变的瘴疠蛮荒之域。皇帝特颁严旨，命其“永远充军烟瘴”，“永不叙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场浩劫，把“状元翰林”劈成了“滇南逐客”。皇帝的阴狠毒辣，反成了云南的福泽。

杨慎三十五年谪戍云南生涯，以笔墨丈量山河，借文章开启民智，硬是把“瘴疠之地”滋养成了文献名邦。

好在山高皇帝远，嘉靖终究盯不住他，杨升庵虽终生不能离滇，也未被禁锢在指定的保山一隅，他的为人与学识，深受云南官员敬慕，并给予他硏学与生活便利。

杨慎的人生遭际，与苏东坡何其相似。一样的天纵奇才，一样的九死南荒。

他们都将朝堂的失意，化作了江湖的千古绝唱，把文化的种子，一路播撒在荒寂的贬谪路上。

“升庵祠”原名“海庄”，是杨升庵同朝为官的云南人毛玉的一处家产，杨与毛同在“议大礼”事件中蒙难，毛玉被扙而身亡，而杨慎幸免于难遭终身流放。

后毛玉之子毛沂，念及父辈生死交谊，将贬滇的杨慎迎入自家在昆明的高峣房舍安顿下来。

他前后在高峣“海庄”居住约六七年，并将这处环境幽静的居所取名为“碧峣精舍”，在他被谪贬滇地35年中，此处为最久的落脚处。

他在此授课讲学，潜心著作，在文学、史学、 哲学、美学、医学及考据学等领域都有卓越建树。

嘉靖一死，云开雾散。隆庆皇帝即位后，随即为已死八年的蒙寃状元平反。云南人感念杨慎功绩，将他的昆明旧居“碧峣精舍”改建为“杨太史祠”，即“升庵祠”。

这座承载着荣辱与温情的院落，后因徐霞客入滇即拜谒此祠，便有了现如今的升庵霞客纪念馆。

纪念馆在正堂设有杨慎的戍衣坐像，厢房内陈列其生平事迹、主要著作及在滇撰写的碑刻简目。

在云南，杨升庵著书立说，一生著述四百余种，是明朝最高产的作家、诗人、研究者。

杨慎出身四川豪门，明朝历时二百七十六载，四川全省仅出此一位文状元。世人常误以为他“拼爹”，其父杨廷和确系当朝首辅，权倾一时。

然而，杨慎二十四岁大魁天下，凭的是满腹经纶，而非父辈权势背景。

杨慎学问渊博，经史子集无所不晓。贬谪云南，地处偏僻缺失书籍资料，但他依仗过目成诵的天赋，发愤著述，竟成四百种煌煌大作。

这份功力，在当时就被尊为学界泰斗，其学术地位，堪称“明代才子之冠”。

我在展厅见杨慎手书“心经”长卷。昔日感受他在词中“滚滚长江”之豪情，今得见他在笔墨深处的慈悲。

三十五年贬谪路，他将满腹块垒化为腕底烟云，借抄经寻得内心安宁。这不只是书法作品，更是人生落魄中精神不败的见证。

左侧房舍前，悬挂着杨升庵亲书楹联：“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

这十四个字，没用一个华丽辞藻，却把昆明气候特点和自然风光描述得活灵活现。他写出“春城风物近元宵”之句，是最早把昆明叫“春城”之人。

坐落在昆明市郊小村里的纪念馆气派不凡，馆匾上书“昆明杨升庵徐霞客纪念馆”。

事实上，此馆原为杨升庵长年独居之所，后改为“升庵祠”；徐霞客在此不过是匆匆的过客。这“一祠二贤”的详情，容后文“霞客篇”细表。

古滇地多民族而少文化，史料寥寥。杨慎谪滇，以状元之才，亲纂民族志，补史之阙。一人之流放，竟是边陲之福泽。

这抹西山下的红墙，也因此不再仅仅是一座纪念馆，而是一盏灯，照亮了中国文人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