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南园走过——读黄庭坚《东郭居士南园记》

个个 (李竹兰)

<p class="ql-block">宋·黄庭坚画像</p> <p class="ql-block">《东郭居士南园记》</p><p class="ql-block">宋·黄庭坚</p><p class="ql-block">以道观分于崭岩之上,则独居而乐;以身观国于蓬荜之间,则独思而忧。士之处污行以辞禄,而友朋见绝;自聋盲以避世,而妻子不知,况其远者乎?</p><p class="ql-block">东郭居士尝学于东西南北,所与游居,半世公卿,而东郭终不偶。驾而折轴,不能无闷;往而道塞,不能无愠。退而伏于田里,与野老并锄,灌园乘屋,不以有涯之生,而逐无隄之欲。久乃蘧然独觉,释然自笑。问学之泽虽不加于民,而孝友移于子弟;文章之报虽不华于身,而辉光发于草木。于是白首肆志,而无弹冠之心。所居类市隐也,总其地曰南园。</p><p class="ql-block">于竹中作堂曰青玉,岁寒木落而视其色,风行雪堕而听其声,其感人也深矣。据群山之会,作亭曰翠光,逼而视之,土石磊砢,缭以松楠;远而望之,揽空成色,下与黼黻文章同观。其曰翠微者,草木金石之气邪?其曰山光者,日月风露之景邪?不足以给人之欲,而山林之士甘心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因高作阁曰冠霞,鲍明远诗所谓“冠霞登彩阁,解玉饮椒庭”者也。蝉蜕于市朝之溷浊,翳心亨之叶,而乾没之辈不能窥,是臞儒之仙意也。</p><p class="ql-block">其宴居之斋曰乐静,盖取兵家《阴符》之书曰:“至乐性余,至静则廉。”《阴符》则吾未之学也,然以予说之,行险者躁而常忧,居易者静而常乐,则东郭之所养可知矣。其经行之亭曰浩然,委而去之,其亡者莎鸡之羽;逐而取之,其折者大鹏之翼。通而万物皆授职,穷而万物不能撄,岂在彼哉?</p><p class="ql-block">由是观之,东郭似闻道者也。东郭闻若言也,曰:“我安能及道?抑君子所谓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者也。我为子家婿,轩冕不及门,子之姑氏怼我不才者数矣,殆其能同乐于丘园。”今十年矣,可尽记子之言,我将劖之南园之石,它日御以如皋,虽不获雉,尚其一笑哉!</p><p class="ql-block">予笑曰:士之穷乃至于是夫!于是乎书东郭之乡族名字曰新昌蔡曾子飞。作记者豫章黄庭坚。</p> <p class="ql-block">你从南园走过——读黄庭坚《东郭居士南园记》</p><p class="ql-block">文/李竹兰</p><p class="ql-block">南园是姑父蔡曾的隐居之所。黄庭坚一生宦海沉浮,从叶县县尉到被贬宜州,始终“不以得丧休戚芥蒂其中”。我常想,他来南园看姑父,多半是从京城或任上来的。一路车马劳顿,从分宁到新昌,山长水远,可他还是要来。</p><p class="ql-block">他来南园,不只是看姑父,也是来看自己。</p><p class="ql-block">世人知道黄庭坚,多是因为他的诗与字。他是“苏门四学士”之首,与苏轼并称“苏黄”;他开创江西诗派,主张“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他的书法位列“宋四家”,从船夫荡桨中悟出笔法。这些他都当得起。可我觉得,他来南园的时候,大约是不想这些的。他只是来看姑父,来坐一坐,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p><p class="ql-block">他是个孝子。《宋史》说他“性笃孝,母病弥年,昼夜视颜色,衣不解带”。母亲病了整整一年,他便守了整整一年。后来母亲去世,他在墓旁筑屋守孝。这些事情,他做了一辈子,从不觉得有什么可说的。在太和知县任上,他整吏治、抗盐税、察民情,百姓叫他“黄青天”。他在县衙大堂上亲书《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样的话,若非真把百姓放在心上,是写不出的。他一生主张“当官莫避事,为吏要清心”,从不因官职高低而懈怠半分。</p><p class="ql-block">他与苏轼的交往,是文人相重的典范。苏轼初见他的诗文,便赞叹“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后来“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捕入狱,黄庭坚本可置身事外,却力挺苏轼,说他是“忠君爱国”的文人。此后苏轼几度沉浮,黄庭坚始终荣辱与共、不离不弃。苏轼评价他“瑰伟之文,妙绝当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p><p class="ql-block">他的性格,表面随和豁达,内心却极为刚毅。绍圣初年,因修《神宗实录》被诬,朝廷召他问罪。他在《实录》中记“用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便照实回答:“庭坚当时在北都做官,曾亲眼看到这件事,当时确实如同儿戏。”凡有所问,皆照实回答,毫无顾忌。因此被贬涪州、黔州、戎州,最后羁管宜州。命下之日,左右哭泣,他却“色自若,投床大鼾,即日上道”。有人以死相吊,他笑着说:“四海皆昆弟,凡有日月星宿处,无不可寄此一梦者!”</p><p class="ql-block">这样的人,来到南园,会想些什么呢?</p><p class="ql-block">南园是姑父蔡曾辞官归隐后所建。蔡曾年少时入太学,丞相刘沆慕其名声,请到家里做先生,想以郊祀恩例给他官职,他不答,第二天便收拾行装归乡。黄庭坚在《东郭居士南园记》中写姑父:“尝学于东西南北,所与游居,半世公卿,而东郭终不偶。驾而折轴,不能无闷;往而道塞,不能无愠。退而伏于田里,与野老并锄,灌园乘屋,不以有涯之生,而逐无堤之欲。”他写的是姑父,可读这文字的人,谁又能说这里面没有他自己呢?</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青玉堂前看竹。竹中作堂,岁寒木落而观其色,风行雪堕而听其声。他登上冠霞阁远眺,蝉蜕于市朝之溷浊。姑父对他说:“我为子家婿,轩冕不及门,子之姑氏怼我不才者数矣,殆其能同乐于丘园,今十年矣。”十年,姑父在南园住了十年,种花、听竹、看山,等一个懂他的人来看他。黄庭坚来了,不仅来了,还写了一篇记。</p><p class="ql-block">记的最后,他写道:“于是乎书东郭之乡族名字,曰新昌蔡曾子飞。作记者豫章黄庭坚。”</p><p class="ql-block">千年之后,我站在这座园子里,耶溪的水还在流,翰峰的山还在立。青玉堂还在,乐静斋还在,浩然亭也还在。只是写这篇记的人,和这篇记所写的人,都已经走得很远了。可我总觉得,黄庭坚并没有走远。他就坐在那丛竹子下面,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又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归人。他看着姑父,也看着自己。他把他看见的、想到的,都写进了那篇记里。</p><p class="ql-block">那些字,一直留到了今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