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三色

林积才

秋分日，昼夜均分。我们一行二十六人，从皖南铜都出发，千里迢迢奔向武夷山。此去不为丹霞奇景，只为赤石烈士陵园里那些长眠的魂灵。车行七个半小时，窗外景色由平原渐入丘陵，再由丘陵转入层峦叠嶂。武夷山便在这渐变的画轴中缓缓展开了。

导游杨建军在景区门口迎候，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中等身材，双肩包朝前挎着，说话时眼神里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他开口便道："武夷山是因彭祖的两个儿子，彭武、彭夷而得名。"说完便不再解释，只领着我们往山里走。我心想，这名字的来由怕不止一种说法。还有唐高祖避讳之说。武夷山曾叫虎夷山，因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李虎，讳虎为武。

也有东夷之地说。儒家对中原以外的文化瞧不起，称之为：北狄、南蛮、东夷、西戎。武夷山就在东边，当属东夷。但瞧他那副"你们爱信不信"的神气，倒也不好追问了。

山是真奇。武夷的丹霞地貌，砂砾岩在亿万年的风雨剥蚀下，裸露出肉红色的肌理。导游指着那山说："头戴绿帽，中间曝光，下穿绿裤，活脱脱一个跳草裙舞的情郎。"山顶山脚绿树蓊郁，半山腰却是赤红的岩壁。这一绿一红之间，便生出许多趣味来。

我们第一程是九曲溪漂流。竹筏六人一组，艄公持竹篙立在筏尾，当地人谐音叫他"骚公"，我们便顺理成了"嫖客"。这般戏谑，原该叫人面热，但艄公说时一派坦然，反倒让人觉着是自己多心了。溪水清可见底，深处墨绿如翡翠，浅处透明若琉璃。两岸奇峰倒映水中，竹筏过处，影子便碎成万千鳞片。艄公沿途指点：双乳峰、韩红臀、玉女峰……名目都带些颜色，却又不觉猥琐。传言上面曾派人暗访武夷之“黄”，最终结论是“雅俗共赏”。这四字用得精当，理学大师朱熹在此讲学五十载，儒道释并存；而今导游艄公的俏皮话与山水清气交融，倒也是一脉相承的和谐。

行至九曲与八曲之间，水中两块石头酷似乌龟，艄公说：“双龟”。众人哄笑，他却神色不动。过不多时，又指着一块形似马蹄的石头说：“双龟在这里露出了马脚”。这一语双关来得突然，原来“双规”是有“马脚”可寻的。漂流一趟，竟还意外获得了廉洁教育，众人称绝。武夷的水便这样，看似随意流淌，却在拐弯处藏着机锋。

次日的天游峰，八百四十八级台阶，导游说：“上山气管炎，下山关节炎，不走不动脑膜炎”。我选了攀登。低头一级级向上，汗水模糊了眼睛。途中有许多提示牌，在三百一十步处写着：人生的高度一半始于努力，一半始于众多的选择。五百七十步处：偶尔要回头看看，否则永远都在追寻，而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七百七十步处：为自己呐喊吧，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呼喊。我每一次回头，果然看见不同的风景。起初是溪流如带，再高些便见群山拱卫，到顶时云雾已在脚下翻涌。朱熹当年写《九曲棹歌》“武夷山上有仙灵，山下寒流曲曲清”，想必也是在这样的仰俯之间得了灵感。刘白羽诗云：“武夷收尽人间美，愿乘长风我再来”，站在峰顶方知此语不虚。

然而更难忘的，却是在山下茶店里的一夜。我们五人转悠到一家名叫“吉石语”的茶店，姐弟俩经营着。弟弟叫叶喆，生得壮实；姐姐叫叶荣清，扎辫子留刘海，清清秀秀的样子。我们本不打算买东西，转一圈便要离开。叶喆急了，忽然说：“别走，扳手腕！”他伸出胳膊，我们中四个膀阔腰圆的汉子轮番上阵，竟都败下阵来。小伙子脱了外衣，露出健美的肌肉，满头大汗地说：“你们轮番上，我不得休息。这样，坐下喝杯茶，不买没关系”。于是洗茶、温杯、闻香、冲泡，大红袍的醇香便在斗室中弥漫开来。闲聊中得知他叫叶喆，便打趣他与王宝强的经纪人同名，他笑道：“活这么大没想出名，倒沾了宋喆的光”。姐姐在一旁抿嘴笑，众人夸她漂亮，她却说了句经典话：“这辈子本想活成大哥心中的女人，不料却活成了女人们心中的大哥”。

那晚的茶格外甘甜。叶喆说：“人在草木间就是茶”。我忽然想到，草木间的房子便是“荣”，有草有木的房子自然清洁清静。品茶如品人，这对姐弟的质朴与机敏，倒比大红袍本身更耐人寻味。我们每人买了一斤茶，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番相遇的缘分。

离开武夷山那日清晨，我又想起了“赤石烈士陵园”里的宣誓声。那声音与九曲溪的水声、天游峰的风声、茶店里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武夷三色的赤色。那是一种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颜色，如同秋分的阳光，温和地照在每个人的心上。

车渐行渐远，回望武夷山，只见青山如黛，云海苍茫。导游说：“不看后悔一辈子，看了一辈子后悔”的大红袍，此刻想来倒不尽然。有些地方，看了便不后悔，比如这绿、黄、红三色交织的武夷。人在草木间，原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而那山水里的草木房子，大概就是我们穷尽一生想要寻回的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