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山村四十载，归来草木满坡生

杜清闲

于漂泊在外的游子心底，故土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归宿。自打年少外出求学，我便很少踏回山村，绵长的乡愁岁岁堆积，故乡的烟火风物、山野风情，经年难忘。

我的故土坐落于陕西榆林子洲县三川口镇尚石磕村，从前旧属西庄乡。群山沟壑层层叠叠，山路蜿蜒曲折，镌刻着我全部的年少时光。

早年山里交通闭塞，乡间多见自行车、驴拉板车，摩托都是稀罕物件。每逢赶集大多徒步前行，唯有售卖粮食杂粮之时，才有幸坐上驴车奔赴集镇。家坡之下的小河藏满童趣，盛夏蛙鸣阵阵，蝌蚪游荡水底；寒冬河面冰封，我们便在冰面嬉戏打闹。平坦开阔的坝滩用来栽种玉米，每逢暴雨山洪，庄稼时常遭到冲刷。早年坝滩空旷辽阔，后来有人栽种树苗，开阔的平地慢慢被林木占据。坑洼颠簸的黄土土路连通各村，往来乡邻碰面寒暄，朴素的烟火喧嚣，便是山村日常。

深山环抱之间，入目皆是黄土大地。土路崎岖，出行全靠双脚，村落与世隔绝，外界消息只靠口口相传。邻里琐事、地界纷争、家常口角、牲口糟蹋庄稼的琐事，填满了山村岁月。从前山间鲜见成片青草，野草刚冒出头，便会投喂羊群，长势繁茂的空地又被开垦成田地。

时隔数十载，借着友人长辈葬礼的机缘，我终于踏上归乡之路。心头牵挂故土，便邀约老友奔赴深埋心底四十余年的尚石磕村。可眼前风物早已更迭，熟悉又陌生，心绪翻涌起伏，一时间我竟辨认不出老家的方向。

儿时步步丈量的坝梁坡道，如今驱车一晃而过，我误驶至陈家沟坝梁，迟迟寻不到旧迹，还被老友打趣认不得故乡。草丛间几株枣树映入眼帘，趁着友人摘取子洲红枣，我拼命追忆旧时黄土小路的模样。

返程时我把车速放得极慢，目光四处张望搜寻旧痕。直到望见熟识的窑洞脑畔，心头豁然笃定，这便是我的家。

石阶之上，二爸正坐在老碾盘抽着旱烟。朋友唤出我的大名，二老满眼诧异，我报出儿时小名“二方”，二妈方才恍然认出我。

他们记忆里的少年模样早已定格，岁月却悄悄为我添上满头白发，短暂的错愕，满是时光的唏嘘。

家中五孔窑洞饱经风霜，石碾、石磨浸满风雨痕迹，冷清的院前早已少见故人身影，只剩枯黄荒草诉说流年。故土依旧养育过我的童年，欢喜与怅然、感慨与心酸在心底翻涌，万般情绪难以言说。

抬眼环视整座山村，林木丛生、荒草繁茂，儿时空旷的坝滩早已绿树成荫。泥泞黄土路修成平整硬化公路，防护栏沿路排布；从前潺潺流淌的小河，经山水冲刷化作幽深沟壑。

旧日邻里闲谈的烟火喧闹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乡间公路上车来人往。

退耕还林让荒山焕发新生，通村大路架起乡民的幸福前路。乡村振兴润泽黄土山沟，这便是黄土高原老百姓最真切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