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曾经去过山西两座特殊的古村落,且都被世人称作黄土高原上的布达拉宫,一座是位于黄河岸边临县李家山村,另一座是吕梁山脉灵石县董家岭。同样依山而建,层窑叠院,一处得黄河涛声,一处守高岭古堡,分别诉说两段不一样的晋商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前,我对董家岭村早有耳闻,苦于未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那天午后时分,一时兴起,我们便趁着雨后初霁,开启了一场说走就走的行程。盛夏里的黄土高坡经过雨水的清洗山更青,水更秀,树木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庄稼郁郁葱葱,在阳光下抽得吱吱作响。几只叽叽喳喳的野山雀在树林间一起一落。汽车缓慢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阵又一阵凉爽清新的风透过车窗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导航语音刚刚落下,只见村口石坝上的一棵槐树突兀而立,几根烟囱炊烟袅袅,一幅清雅幽静的水墨画廊映入了我们的眼帘。这样的山村景观怎能不让人叹为观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董家岭村名来历就是一段传奇的故事。按常理,董家岭一定与最初开疆拓土的董姓人家密切相关,可令人费解的是该村几乎没有姓董的人家,而是清一色的赵姓。据村里人口口相传,宋代起就有董氏族人在此定居,得名董家岭。到了元末明初发生战乱,董家逐渐走向衰败,陆续离开了这道陡坡山梁,只是把地名留存了下来。到了明末清初,赵氏一族从河北迁徙而来,在这里落地生根,逐步由农耕转向经商。康乾年间竟然成了灵石“八小家”名门望族。赵家在省内外发了家,便回村大兴土木,依山建起层层叠叠的堡寨窑院,家族人丁兴旺,世代相续,村子里几乎再没了董姓后人的踪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董家岭村与众不同的建筑本身就是黄土高原明清民居的活化石。整座古村没有拆改翻修,110余座明清锢窑院落依山而建,窑上叠窑,下院窑顶便是上院的庭台,把黄土山地的民居营建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里不只是零散的几处老院子,而是一座完整的寨式城堡,民居、祠堂、庙宇、戏台、当铺、银楼、镖局遗址一应俱全。巷道、暗道彼此连接,居住、防御、商贸功能融为一体。砖雕、木雕、石雕留存于门楼影壁,一砖一瓦,都保留着晋商山地民居原本的形制与肌理。现实中,很多古村有的经过大面积改建,有的只剩下了残垣断壁,无人问津。董家岭却把四百年前黄土高原上晋商家族的生活样貌近乎完整封存下来,所以读懂了董家岭,便读懂了黄土高原先民们的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董家岭村不仅有规模宏大的堡寨建筑群,其中处处流露着赵家人世世代代既重视农耕,又重视经商,更注重子孙后代的传承教育。我走遍了整座村子,见到了2号院,唯独没有发现1号院;虽然没有找到赵家的学堂,却看到了几十块门楼牌匾,如“纳千祥”“西辉远映”“辛彜楣”“德泰长”“于谦有庆”“树德”“思三益”“忠信笃敬”。赵家这些具有文化底蕴的文字匾额不同于普通人家一味追求发家致富、福禄寿财、富贵吉庆,而是寄寓着宅院主人的处世信条:家族兴旺不靠虚浮财势,而在于后辈修身养性,谨守道义,凭自身德行光耀门第的良好家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董家岭村一树一木、一砖一瓦皆有它们的出处,每一只院落都是土窑与锢窑交错,青砖灰瓦、拱券门窗、斑驳木梁、粗犷砖雕,连同路面上的一块块石头都渗透着旧时岁月的痕迹。我都不敢想象,千百年以来,这里沟壑纵横,交通闭塞,祖先们是如何人挑肩扛,一锹一土、一砖一瓦,竟在陡峭的山坡上修造出如此规模宏大的家园。老人曾留下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哪里的黄土都养人。”董家岭的黄土不仅养活了董家岭的人,更孕育出了一种特有的“面向黄土背朝天”的乡土哲学,</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background-color:initial; color:rgb(73, 73, 73);">用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书写着震撼人心的生命诗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行走之间,发现从天边飘来一大块黑压压的云,一阵急促的风儿吹过了山坡,眼看一场大雨又要降临了。我们在村西的路口偶遇了一位脚步匆匆的大妈,她提醒我们:“这六月的天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赶紧避一避吧。”我们一起站在老式窑洞的屋檐下,她长叹一声,摇着头告诉我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四五十口老人留了下来,没办法的,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我问她是不是有人要开发董家岭了?她迟疑了一会儿回答,暂时都是些想法,还没有变成人们盼望的现实。风儿依旧在刮,坡上的花椒树不停的摇摆,但乌云一直没有变成村中央涝池里的水。涝池清澈的水面上一棵老槐树墨绿的倒影被风吹成了一池散碎的波纹。一位照看外甥女的妇女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口里不停地催促着孩子:“赶快回家,要不大雨会浸湿你的新裙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经意间,铜钱大的雨滴还是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溅起了地上黄色的泥土,本来就不多的村里人都钻进了空寂的窑洞里。沟边的蔬菜透出了嫩绿,灰色的砖墙上淌下了一条条水道,高大苍老的古槐枝叶终究挡不住的从天而降的雨,刹那间,供游人休憩的一盘碾子和四块红色条石被雨淋出了石头的本色,整个董家岭古村掩映在了云霭雨幕之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雨彻底阻挡了我前行的脚步,但丝毫干扰不了我对古村的思考:散落在黄土高原上的古村落还有很多,它们或因遥远而鲜为人知,或因贫瘠而无人问津,但我以为只要还有民居建筑,就有值得挖掘的民间故事;只要尚存一囱炊烟,农耕文明就不会自然熄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