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暑意阑珊，倔强未凉

阮小敏

立了秋，天地依旧是热的。

日光依旧铺得满满当当，风里仍裹着未散尽的暑气，扑面而来，依旧带着火热的触感。可这份热，已与盛夏那般轰轰烈烈、一往无前的热烈有些许差异。前面的酷暑，是满腔沸腾的激情，轰轰烈烈炙烤山河，热烈得毫无保留。而立秋后的炎热，慢慢变得松弛、疲惫，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倦怠。它还在执拗地发烫，却少了一往无前的锋芒，像耗尽了大半气力的人，勉强撑着余热，再也掀不起漫天热浪。

四季走到此刻，所有生长都落了定局。该开的花，早已次第绽放，开得尽兴；该青的草，早已铺遍原野，绿得繁茂。春夏轰轰烈烈的新生与绽放，已然落幕。山河安稳，草木如常，天地间再也没有新鲜的惊喜猝不及防，一切都按部就班，从容往复。日子变得平淡、安稳，少了躁动，多了沉静，是季节沉淀过后的从容模样。

偶尔会有大风穿林而过，卷走连日的沉闷；偶尔会有大雨倾盆落下，冲刷积久的燥热。风是急的，雨是凉的，短暂抚平秋老虎的焦灼。可这般清凉终究是片刻虚妄，就像望梅止渴，看得见慰藉，触得到微凉，却解不了心底沉积的燥热。风雨过后，热浪依旧席卷而来，天地依旧温热，短暂的清爽过后，一切照旧。

池塘里的光景，也悄悄有了秋的痕迹。夏日鲜嫩清甜的莲蓬，渐渐老了。褪去了青涩娇嫩，多了沉淀过后的厚重，果肉饱满，莲心微苦。原来世间风物皆是如此，走过蓬勃生长期，便会迎来成熟，也必然接住岁月赋予的苦涩。

人间世事，大抵同理。这一生，我们总要尝过几番辛苦，走过几段泥泞，熬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日夜。当初觉得熬不住的苦难、放不下的委屈，在时光缓缓沉淀之后，再回头回望，便也觉得寻常。原来人最坚韧的成长，不是从未吃苦，而是苦过、熬过、痛过之后，心底慢慢释怀，那些刻骨铭心的苦，终究会慢慢变淡，再也搅不动心底的波澜。吃过最深的苦，往后余生，便再无轻易难熬的难。

时节更迭，万物皆在告别。夏日翩飞的蜻蜓，渐渐消失在荷塘之上，飞走了，便再也不见盛夏成群翩跹的模样；烂漫逐花的蝴蝶，慢慢隐匿于草木深处，远去了，便结束了一夏的温柔烂漫。

其实世间所有的离别，都是常态。就像蜻蜓会走，蝴蝶会远，热烈的盛夏终会落幕，无忧无虑的童年也终将退场。没有人能永远沉溺在年少的纯粹与烂漫，时光推着人一步步往前走，孩童总要长大，天真总要沉淀成沉稳，懵懂终将换成从容。所有远去的美好，不必执念挽留，顺其自然，便是岁月最好的成全。

光阴悄悄老去，季节缓缓翻篇。曾经响彻山林、昼夜不息的蝉声，如今断断续续，起起落落。不再高亢嘹亮，不再连绵不绝，时而清亮一响，时而静默良久。

这零零散散的蝉鸣，多像藏在我们骨子里的倔强。

岁月磨平了年少的锋芒，生活褪去了最初的热烈，我们历经世事浮沉，慢慢变得沉默、温和。可心底那份不甘、那份执着，从未彻底消散。哪怕气力渐微，哪怕境遇寻常，哪怕岁月渐凉，依旧在无人看见的时刻，断断续续，兀自坚守，兀自发声，兀自不肯向生活、向时光轻易妥协。

立秋已至，暑意未消，光阴向晚。

万物渐熟，往事渐安，热烈落幕，初心未凉。人间岁月，慢慢走，慢慢悟，慢慢成熟，也慢慢，温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