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坪那年的冬天

治国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八里坪那年的冬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78年9月末,我从沈后一分部报务员训练队结业,揣着报务员应有的专业能力,信心满满的踏上北去的列车。放弃了探亲的欲望,一路奔赴千里之外的中苏边境,来到绥芬河绥阳镇八里坪的541部队电台报到。彼时的东北,九月底便已浸染深秋凉意,541是沈后一分部的军需仓库,正团职单位。仓库营地里的秋收已经结束,十月份就已经白雪飘飘。谁也不曾料到,这竟是这片老营房最后的一个冬天。和平年代里,后勤仓库部队依旧循着经年的惯性运转,而我这个初出茅庐、棱角分明、一腔莽撞锐气的新报务员,就这样闯入了这段尘封的岁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八里坪村西侧山谷内,日军一共修建18座地下密闭军火库房,单座库房建筑面积超300㎡,穿山坑道隐蔽,专用支线铁路直接接驳库门,专门储存炮弹、枪械、军用物资,是关东军对苏战备的核心后勤仓库。抗战胜利后由我方接管,后期整编为解放军边防军械仓库,代号俗称“541库”。到电台报到后我才知晓,很长一段时间我台无线电处于静默状态,电台没有联络文件,没有呼号和频率,所有报文均由542电台使用有线电转发。机房里的收、发信机静静期待着开机,始终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沉寂。刚到电台没几天,台长张国良就要开小灶欢迎我,全台都很开心,开始张罗晚上的菜肴。我自告奋勇上房去摘用向日葵套住的腊子鸟,我很轻松的就从大门上的雨搭爬上了屋脊,刚想向房檐移动,忽然发现已经停不下来了,铁皮做的房盖,因为结霜,变得溜滑,没有一点抓手,我只好朝着向日葵上的腊子鸟方向滑去,一脚踢掉向日葵,纵身从三四米高的房顶跃下。年少时有过跳二楼的经历,心底并不慌乱,悄悄压下惊魂一刻,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这场险境。晚上我又主动去炒花生米,因为走廊太暗,等我看到颜色变红,盛出来已经黑了,不能吃了。我急忙跑到部队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罐头,总算掩盖了当时的尴尬。</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78年的北疆寒冬来得格外迅猛,几场大雪过后,营区积雪有半米多深,人力根本无法彻底清扫。我们把报务室、宿舍、食堂挖成像战壕一样的通道,和其它的通道链接在一起,也是四通八达。每天值班训练日子过得飞快。其中也发生了一些事,不便细说。12月26日,发表了两篇毛主席的农村调研报告。部队机关组织集中学习。那时依旧将阶级斗争视作社会发展的核心动力,但我读过一些书,暗自思索,愈发认同生产力才是驱动时代更迭的根本内核。在机关学习讨论会上,年轻气盛的我当众抛出了自己的观点,一语惊座,当即惹恼了政治处楚干事,刘协理员更是与我激烈辩驳,情急之下甚至说出伤及人格的言语。我始终坚守自己的认知,不肯退让。直到次年五月,《解放军报》头版刊发专题理论文章,正式佐证了这一论断。我拿着报纸专程找到楚干事,算是给自己年少的坚持讨来了一份迟来的印证。可彼时在部分干部眼中,我已然成了执拗叛逆的异类,入党、提干的前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关上了大门,彼时的我却浑然不觉,依旧初心坦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八里坪的冷,是刻进骨头里的酷寒,一口唾沫落地,转瞬便凝成坚硬的冰坨。旁人都裹紧棉衣在营房里取暖,我偏偏向寒冷挑战,每到入夜,只身着单薄运动服,在旷野寒风里锻炼半个钟头以上。呼出的水汽凝结在眉毛、鬓角,周身覆上一层白霜,宛若雪人,却不敢稍有停歇,一旦驻足便会瞬间被寒气裹挟。规律的运动配上军营规律的作息,在这个冬天悄然拔长至一米七六,锁定了我一生的身高。1979年初,部队组织战士学习文化课,台长推荐我讲授数学课,我欣然应允。一同搭档备课的,还有一位容貌清秀的女兵负责语文课程。她主动邀约我一起研讨教案,我满心欢喜,特意把备课地点约在了我的报务机房,前后不过一两次相处,便引来不少战友的艳羡与议论。课程还未正式开讲,边境局势骤然紧张,部队紧急转入一级战备。她和所有在仓库的女兵一起调离。那段朦胧纯粹的好感,还未萌芽便戛然而止。2月19日收到南疆战事传来的第一份战情通报,即兴奋又紧张,担心苏联会有所动作。结果是虚惊一场。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南方战事凯旋,一纸移防命令下达,整个仓库移防到海林横道河子。皑皑白雪依旧铺满山谷,八里坪冰雪尚未消融,冰天雪地没有春的气息。但这段短暂却滚烫的军营岁月,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塑造了我的三观,影响了我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轨迹。军营本就是一座大熔炉,淬炼出铮铮铁骨的栋梁,也筛去浮躁虚妄的残渣。回望八里坪,雪原依旧,万般往事,已成惘然。回望八里坪漫天风雪才渐渐懂得,军营锻造的不只是体魄,更是认知的勇气。一时的对错褒贬,不过时代长河里的一粒碎雪,终将随风散去。所有的过往历练,都会在漫长岁月里,悄悄成就后来的自己。</b></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岁月如雪,人这一生,总会因为超前的思考暂时碰壁,也会因为一腔赤诚偶遇遗憾,但时间终会公正作答。熔炉淬炼的从不止身躯,更是心性。那些走过的寒路、受过的委屈、藏在心底的欢喜,终都会化作行路的底气。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被环境磨平棱角,而是历经世事,依旧守住内心笃定的分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治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