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处

大漠孤烟

<p class="ql-block">检查教案这件事,在校园里向来微妙,是桩公案。</p> <p class="ql-block">那天校长突然决定,要亲自在教师教案上写评语,还要求班子成员三个人一起去。校长是老牌的工农兵大学生,说话时带着乡言土语,但自有一股从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在劲儿;教导主任毕业于中文系,深厚的专业背景让他的谈吐颇具文采,言语间常引经据典,遣词造句也带着鲜明的修辞色彩;政教主任是留过校的,大概上高中时学习不错,师专毕业又回到母校任教,工作扎实认真,为人诚恳朴实,平易近人;至于我,年纪轻、资历浅,挂着教导副主任的名头,教高中数学,还兼着班主任和办公室杂务,整天在数字和阅历之间来回周旋。</p> <p class="ql-block">我们各自抱了一摞教案,分头批阅。我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教案不是死板的东西,所以重点看教学目标是否清楚,教学设计是否用心,有没有考虑到师生互动。一页一页翻过去,满眼是纵横的笔迹,有的工工整整像棋盘,有的潦潦草草像秋日的枯草,可字里行间,都藏着无数个课堂上的晨昏。忙了大半夜,脖子都僵了,总算把各科教案评完。通知各组来领回去,我们四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松了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没想到气还没喘匀,就有老师拿着教案找上门来。头一个是我当年的老师,小学、初中都教过我,后来调到了这所学校。老先生翻开教案,指着一行红字问校长:“我写的字,连天子门生都教得,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字迹潦草’?难道不是龙飞凤舞?”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小时候那种敬畏还在心里。校长沉默了一下,说:“龙飞凤舞,当然是好的。要是书法作品,挂在墙上欣赏没问题。可教案毕竟是教案,总得清楚明白才行。我们检查督促,也是分内的事。”老先生脸色不好看,甩手走了。校长和主任转头问我:“听说他是你老师?”我点点头。那一刻,空气里好像有什么悄然松动,在具体的事务间,透出一道微光。</p> <p class="ql-block">还没等我们缓过神来,又一位中年老师来了。是教英语的老师,以前在县城的大学校里教过书。他直接翻开教案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问校长:“请问这一课这个地方的设计,是什么意思?到底该怎么上?请您指导指导。”校长和主任对看了一眼,说不出话来,英语这一科,确实不是他们擅长的。我看场面僵住了,只好接话:“哎呀,你在大校教过书,应该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要是我们的评语不合适,也可以联系局里的教科所,请县上知名的英语老师一起来讨论。有必要的话,听听你的课也行,总归是互相学习、一起进步。”他听了笑了一下:“那倒不用。有机会我出去学习学习就行了。”说完夹着教案走了。</p> <p class="ql-block">两场风波过去,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我们四个人默默坐着,各想各的心事。我忽然想起数学里“检验”的说法,解完方程,要把得到的根代回原式,看对不对。现在我们检查教案,不也是一种检验吗?只是教育终究不是解方程,人心也不是未知数,哪有什么唯一正确的答案。</p><p class="ql-block">可我们终究是要查的。不查是失职,查了不反馈是走过场,不指出问题就是敷衍了事。教育的难处就在这里,既要守着规矩,又要体谅人心;既要认真做事,又要留点宽厚。那一本本教案里,哪里只是教学内容的罗列,分明是一个个老师在深夜灯下的心血,是他们和知识较劲的痕迹,是对学生的一份承诺。</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漆黑,远处教室的灯一盏盏熄灭了。我想起明天还要上课,教案还得再完善完善。那时想,教育这件事,从来不在那些完美的评语里,而在那些不完美的尝试里;不在龙飞凤舞的字迹里,而在字迹背后那份心意里。</p><p class="ql-block">到底什么样的教案才算好教案?大概就是那种既能放得开、又能收得住,既有专业底气、又有教育热情的吧。而检查的人,责任恐怕不只是挑毛病,更要看见那些藏在字句之外的东西,那颗在教学背后跳动的心。</p> <p class="ql-block">墨迹还没干的教案静静躺在桌上,它们沉默着,像个谜。而谜底,永远在下一个课堂上,在老师和学生相遇的那一刻。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用真诚换真诚,用尊重换尊重,在规则和人情之间,找到那条细细的、却通向光亮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