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与批评的辩证法——兼论批评何以更珍贵》

克尔Keer Ma尔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克劳塞维茨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名言:“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这寥寥数语,道破了赞美与批评之间最深刻的辩证关系——赞美之所以有价值,恰恰因为它是在批评自由的前提下作出的审慎判断;一旦批评被压制、被噤声,所有的赞美便沦为谄媚的表演、虚伪的附和,再无一钱不值。</p><p class="ql-block"> 然而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这一常识正被日益扭曲。我们正在经历一场“赞美的通货膨胀”:赞誉被廉价地、批量地生产与分发,而批评则被污名化为“负能量”“唱反调”“破坏和谐”。当赞美成了政治正确的通行证,当批评成了需要勇气才能说出口的奢侈品,这个社会的精神健康便已亮起了红灯。</p><p class="ql-block">一、一枚硬币的两面</p><p class="ql-block"> 赞美与批评,本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两套基本机制,犹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赞美是对真善美的确认与弘扬,它温暖人心、鼓舞士气;批评则是对假恶丑的揭示与祛除,它让人清醒、催人自省。二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社会自我调节、自我完善的完整闭环。</p><p class="ql-block"> 但辩证法从来不是简单的“各打五十大板”。在这对矛盾中,批评居于矛盾的主要方面。 马克思明确指出,“辩证法在本质上是革命的和批判的”。唯物辩证法的基本品格就是“批判的精神”,它“要对现存的一切进行无情的批判”。这不是修辞上的偏好,而是由二者的内在逻辑所决定的。</p><p class="ql-block"> 赞美指向的是已然达成的成就,它面向过去、确认现状;批评指向的是尚待完善的问题,它面向未来、推动变革。赞美让人舒适,因而容易滑向固步自封;批评让人不适,却恰恰是刺破安逸泡沫的那根针。一个社会可以暂时没有赞美,但绝不能长久没有批评——没有批评的社会,如同没有免疫系统的机体,外表光鲜,内里正在溃烂。</p><p class="ql-block">二、历史的天平倾向哪一边</p><p class="ql-block"> 翻开历史的卷帙,答案一目了然。</p><p class="ql-block"> 两千多年前,邹忌以自身经历讽谏齐威王。齐威王幡然醒悟,下令“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于是“群臣进谏,门庭若市”。齐国由此大治,成就“战胜于朝廷”的佳话。这个故事的精髓在于:齐威王最珍视的不是歌功颂德,而是刺耳的批评——因为他深知,赞美只能让他舒服,批评才能让他清醒。</p><p class="ql-block"> 唐代魏徵一生进谏二百余事,多次让太宗当众难堪。太宗却将谏言比作“明镜”,魏徵去世,太宗痛呼:“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个敢于纳谏的君主,和一个只配听颂歌的昏君,区别不在于赞美声的大小,而在于批评声的有无。</p><p class="ql-block"> 历史的反面同样触目惊心。历史上无数王朝的覆灭,都始于朝堂之上阿谀奉承之风盛行,终于民间疾苦无人问津。当一个政权只听得见“皇上圣明”而听不见“百姓疾苦”,它的灭亡便已写在时间的账单上,只待清算。</p><p class="ql-block"> 放眼世界,古希腊城邦的兴盛得益于公民直言不讳的传统;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崛起离不开挑战权威的思想先驱。新加坡的廉洁高效源于其严厉的批评监督机制;德国的工业品质离不开近乎苛刻的自我批判精神。每一个真正伟大的文明,骨子里都流淌着批判的血液。</p><p class="ql-block">三、当代社会的“赞美病”</p><p class="ql-block"> 反观当下,我们正被一种“赞美病”所困扰。</p><p class="ql-block"> 文艺批评领域,“圈子批评”“轿子批评”“票子批评”“面子批评”盛行。研讨会变成“吹捧会”,“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评论者为了人情或利益,舍弃批评功能,一味“唱赞歌”,一旦作品问世便赞歌如潮。鲁迅先生早就告诫:“批评必须坏处说坏,好处说好,才于作者有益。”可如今多少人做到了“好处说好”?连这都做不到,遑论“坏处说坏”。</p><p class="ql-block"> 政治生态中,“捧杀声”正在构筑危险的“信息茧房”。个别领导干部被层层甜言蜜语包裹,让实事求是、敢讲真话的干部群众坐冷板凳。“信息茧房”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形成悄无声息,却能在日积月累中侵蚀求真务实的根基。当汇报时尽是“成效显著”,调研时满耳“群众满意”,最终小问题积累成大麻烦,才惊觉茧房早已密不透风。</p><p class="ql-block">更可怕的是,“捧杀声”会形成“逆向淘汰”。当说真话的成本越来越高、说假话的收益越来越大时,敢讲真话者被边缘化,周围只剩下同质化的“回声”。这种机制一旦固化,整个社会的认知能力便会系统性退化——不是某个人变蠢了,而是整个系统让聪明人闭上了嘴。</p><p class="ql-block"> 习近平总书记早已警示:“我们千万不能在一片喝彩声、赞扬声中丧失革命精神和斗志,逐渐陷入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贪图享乐的状态。”这话说得何等清醒!在一片喝彩声中丧失斗志——这不仅是个人修养的警钟,更是整个社会精神的危机信号。</p><p class="ql-block">四、批评何以更珍贵</p><p class="ql-block"> 推动社会进步的绝不可能是赞美者,而是批判者。这不是贬低赞美的价值,而是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赞美是对既有秩序的确认,它本身不产生变革的动力;而批评是对现状的质疑与超越,它才是社会自我更新的第一推动力。</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社会进步的背后,都站着一群不畏争议的批判者。他们像啄木鸟敲打树干找出害虫,像医生诊断病灶对症下药。接受批判不是否定美好,而是抵达更可靠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批评之所以更珍贵,还因为批评天然稀缺,而赞美天然过剩。人性趋利避害、好逸恶劳,赞美让人愉悦且无风险,批评让人不快且有代价。“闻过则喜”之所以被古人奉为美德,恰恰因为它违背人性、难以做到。正因为稀缺,才更显珍贵;正因为难能,才更应倡导。</p><p class="ql-block"> 尼采说得好:“比起谴责,在称赞中有更多的纠缠不休。”赞扬往往比批评有更多强加于人的成分——它以一种温柔的方式绑架了被赞美者,让TA不敢偏离赞美的预期,不敢暴露赞美之外的真相。</p><p class="ql-block">五、重建批评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在颂扬与批评之间保持精妙的平衡。但这种平衡不是靠压制批评来实现的,恰恰相反——只有让批评充分生长,赞美才有真正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哈贝马斯说:“真正的社会共识,产生于不同意见的理性交锋。”没有交锋的共识是虚假的共识,没有批评的和谐是脆弱的和谐。那种将“和谐”等同于“顺从”“一致”、将批评污名为“负能量”的思维,本质上是“讳疾忌医”。</p><p class="ql-block"> 明代思想家王廷相在《慎言》中写道:“治国如养生,善养生者不能绝五味,善治国者不可废诽谤。”诽谤尚且不可废,何况理性而建设性的批评?</p><p class="ql-block">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让我们珍视那些刺耳却真诚的声音,警惕那些悦耳却虚伪的赞美。在赞美泛滥的时代,保持批评的能力与勇气,既是个人的清醒,更是社会的良知。一个敢于直面批评的民族,才配拥有经得起检验的赞美;一个容得下刺耳声音的社会,才能走向真正光明的未来。</p> 2026•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