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驴【短篇小说】

听雨轩

文字：听雨轩

美篇号：43250723

图片：感谢网络

老家人形容一个人犟劲，都拿驴来说事儿，“那人看不透事，犟的像头驴。”这句话应验到老李家养的那头驴身上，一点也不假。

老李养的这头叫驴，通体乌黑，没有杂色，长耳圆眼，白唇灰蹄，骨头架子大，一看就是干活拉车的好料。

老吕是村里的养大牲口的老把式了，家里养着一头大骡子，到农忙时节，就同养马的老万搭伙，帮村里人犁地耙田，挣些辛苦养家钱，一辈子和牲口打交道，对各家牲畜的脾性摸得通透。那日他打量着这头驴圆睁的暴眼，便对老李劝道：“大兄弟，这驴性子烈、骨子里犟，不好调教，恁日后可得多上心。”

老李不以为然，边用大扫帚清理着驴身上打滚儿的杂草浮土，边对老吕说：“老吕大哥，恁看着吧，没有俺驯不服的牲口。”

老吕听完以后，摇摇头就走了。

这驴刚满两岁，老李便在集市上将它买了下来。交易时驴的原主特意叮嘱道：“大哥，这驴有点犟劲，得顺着来。”

初到家里，老李满心欢喜，天天往草料里掺些高粱、棒子粒之类的粗粮。不出个把月，就把这头黑叫驴养得膘肥体壮，毛色乌黑发亮。它时不时翻着驴唇、呲着牙，“昂—昂—”地叫个不停。

牲口光养着不干活也不行啊，这不这天老李要下地干活，他把地排车拉出院子，拾掇出全部拴套的家伙什。先给驴戴好笼头系紧纲绳，把软乎乎的驴套套在驴脖颈处，外面卡上两块木夹板拐子，才牵着黑驴往胡同走。

这毛驴一开始原以为老李牵着它出去放风打滚儿，慢悠悠的来到了胡同里，没想到到了地排车前不走了。老李一手将地排车把扶起，一手将驴牵到车把前，再拽驴纲绳，喊着口令：“潲（shào）！潲！（往后倒）”

这毛驴虽听不懂口令，但是老李一拽纲绳，驴明白让它往后倒呢，也算配合，乖乖退进两根车把中间。老李麻利扣死夹板拐子，拴牢两侧套绠，勒紧背上搭腰、系好屁股后的坐秋，整套挽具全部上妥当。他坐上车沿，鞭子一挥，喊一声：“嘚，驾！”车子便走动起来。

这毛驴一开始也觉得新鲜，空车拉着轻飘飘的，一路小跑奔到地里。

半道碰到老吕了，老吕看到后也翘起了大拇指说：“行，这驴让恁训得不孬，可还是小心一点，驴转性。”

就这样，往后平日里下地耕作、上街赶集，老李便常套上驴车出行，省了不少脚力。

转眼秋季农忙时节来临，田里活儿一桩接着一桩，老李先是从家里捎上一车子粪肥到地里，再从地里往家运玉米棒子、秸秆等其他作物。起初黑驴尚且能扛住劳作，等时间久了时，体力一跟不上，它就开始偷奸耍滑，停蹄不肯迈步。老李起初耐着性子吆喝“嘚、驾”催促，几番喊话不见效果，就扬起小鞭子轻抽驴的屁股；它吃痛勉强挪上两三步，又磨蹭着停住歇息。老李在前边使劲拉扯纲绳，黑驴硬抻着四肢纹丝不动，甚至走着走着，故意往老李身上贴蹭耍赖。

这天老李套好驴，装了满满一车粪肥，打算送往家西边的田地。起初一路走得安稳，行至村内灌溉的河渠边上，倔驴又闹起脾气原地不走，一个劲朝老李身上偎靠。老李瞬间怒火上涌，拿起鞭子抽到驴头上，这下彻底激起了驴的犟性子，它埋下脑袋使劲朝老李猛拱。老李哪里拼得过牲口蛮力，要看着就要被拱倒在地，慌忙向旁闪身躲开，黑驴重心不稳猛地打了个趔趄。本来身后满载粪肥的车子分量沉重，恰逢此处又是下坡，那驴收不住蹄歪着身子带着车，顺着斜坡一股脑滑向河里。万幸河内水量不多，驴一头扎进淤泥之中，弄得个满脑袋泥水，半截身子陷在河里动弹不得。老李见状真是哭笑不得，连忙下到河中攥紧驴纲绳，费力将驴从泥里拉扯出来，慢慢调转车头方向，双手抵住车帮用力助推，拼尽全力把驴车连同剩下半车粪肥，一步步拉回了岸上。

有了这回，这毛驴似乎老实了几天，没有继续犯驴脾气。

粪拉完了，也撒到地里了，老李让老吕同老万合伙把几亩地犁了一遍。按理说应该再耙上几遍，可是老李却把犁地的钱交给了老吕两人，指着拴在电线杆子上的毛驴说道：“老吕大哥，老万兄弟，这驴让俺驯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儿就让它干吧。”

老吕和老万看了看老李，又瞧了瞧那头正自在吃草的毛驴，说道：“老李兄弟，那毛驴没干过耙地的活儿，它能耙好吗？”

“行不行，先让它试试吧。”老李边说边将犁地的钱递给老吕手里，又分别一人递上一只烟，给二位点上。

老吕抽着烟，也没有强求，说道：“那好吧，恁先试试，不行，俺两个再来啊。”

老李找来耙齿，上面压上一块水泥墩子，套上驴，就干了起来。这毛驴啊，有一股邪劲，一开始干得挺欢，可地里松软的土地走起来费劲，渐渐地驴就累了，老毛病犯了，又开始往老李身上偎了。以前有驴车挡着驴身子靠不过来，这回没遮没挡的，整个驴身子全往老李身上用劲。老李一开始推着它走路，可是时间长了人也累了。

盛怒之下，老李将驴卸下来拴到电线杆子上，用小皮鞭抽了起来。驴一开始有所反抗，又是撩蹄子，又是“昂、昂“的叫，后来打皮了，就耷拉着脑袋任由老李教训。老李见状一时心软，以为这下驯服了驴，就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去解开纲绳继续干活，可是刚刚解开纲绳，那毛驴双眼暴睁，翻着驴唇呲着牙，发出一声“昂”的低吼，扑向老李。老李见状撒腿就跑，可是地里土质太宣，再说人也跑不过这四条腿的牲口。终于，那畜生追了上来，后腿直立，前腿张开，高高跃起，像一座小山似的，将老李压在身下。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回过神来，纷纷跑过来救老李，有拽纲绳的，有扒驴蹄子的，还有搬驴头的。可是那驴却不为所动，一口咬住了老李的胳膊不放。

“驴咬人，不咬对口不松口，快点咬它的耳朵！”老吕从隔壁地里跑过来喊道。胆大的人一听这话，逮住驴耳朵就咬了起来。那驴受不住疼，当即撒开了嘴，慢慢直立起身。众人忙把老李扶了起来，只见胳膊上留着一排新鲜的驴牙印，正往外渗血。老李赶紧去门诊部包扎，所幸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这驴是不能要了，干脆卖了吧。”老李同老吕商量着。

“唉，俺早就说过，这头驴难驯服，卖了吧，再换匹马养养吧。”老吕劝道。

不久后，老李牵着毛驴去了牲口市，很快被一位庄户人相中。两人碰手比划，谈妥了价钱。老李嘱咐这户人道：“大兄弟，这驴干活是没问题，就是性子倔，顺着它就没事，千万别打它啊。”

庄户人摸着驴黑黝黝的脊背，底气十足说道：“放心吧，大哥，在俺手里没有驯不服的牲口。”说完解了纲绳，递到老李手中，换上自家的纲绳，心满意足地牵着驴，哼着小曲走了。

可谁知，前后没过一周。这天老李正在家里拾掇东西，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驴脑袋先探进门来，后头紧跟着一脸苦相、满是无奈的新户主。

那人苦笑着叹气：“大哥，好不容易找到恁家了。这驴干活就捣蛋、挨训就翻脸，任凭俺怎么伺候都不顶用。恁行行好，哪怕少退点钱，这倔驴俺真的驯不了！”

老李呆在原地，望着那头安然伫立、依旧傲气十足的黑驴，只张了张嘴，半晌，吐出两个字：“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