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之光·第五十二回，李崇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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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使齐私定托儿计 断指公开绝相恩

孟夏已至，南风漫过吴地郊原。子贡游说归国刚过不久，吴国伐齐的战备层层铺开。夫差北上图霸之心已定，征徭、转输、缮甲诸事接连下达，战争的阴影笼罩吴境。

伍子胥奉王命持符节出使齐国，递交战和国书。吴齐势同水火，大战迫在眉睫，边关渡口查验极严。依吴制，出使使团连同随役一共六人，人名、身份录入档册，往返必要比对人数。

回到私宅，伍子胥屏退左右，独坐内室。

他心中暗思：夫差骄横，北伐之志不可扭转；越国蛰伏于南，伺机窥吴。他料定吴国将来必有倾覆大祸。父兄惨死楚国的往事盘旋心头，伍氏一脉，不能就此断绝。

他在心底盘算：此行出使，我要把幼子带出，托于齐地保全。明面上向吴王请求带儿子同行，绝无可能。唯有叫他改换粗布短褐，摘去一切世家佩饰，扮作临时招募的杂役，混在仆役之中。渡口守将是我旧日提拔，应当会网开一面。只是使团出境六人，归来若少一人，终究是莫大破绽。可宗族血脉为重，也顾不得许多了。

当夜，伍子胥唤来幼子，严令他改易装束，不许吐露真实身份。

第二日清晨，使团赴邗河渡口。守将见上卿亲临，感念往日知遇之恩，草草扫视队伍，并未细核名册，便放行登舟。船只沿邗河北上。

时逢孟夏，郊野水田，秧苗方布，间见田亩荒弃，青壮百姓大多被征发，或是疏浚河道，或是转运军粮，或是修缮兵械。不少村落只剩老弱妇人守望家门。

伍子胥立在船头，望着两岸凋敝，内心叹息：邗河本是富国之利，而今徭役四起，反倒苦了万民。可这份感慨，并不能打消他保全自家子嗣的执念。他暗自想道：民生虽苦，君王之志难回。与其将来伍氏满门玉石俱焚，不如留一脉于异邦。

一路舟行，抵达齐都临淄。使团入馆驿安顿。待到夜色沉沉，伍子胥悄悄领出伪装杂役的幼子，独自驱车奔赴齐国大夫鲍牧府邸。

鲍牧迎入内堂，四下摒去侍从。

伍子胥开口，语气沉重：“鲍公，你我数度相交，往日我出使齐国，你待我亲如手足。今日深夜造访，是有一桩心事相托。”

鲍牧神色一凛：“上卿身负吴邦使命，夜入我私宅，不知有何见教？”

伍子胥将幼子唤至身前：“吴齐即将开战，吴国内部隐患重重，我料吴国日后必有祸乱。此乃吾儿，我不忍他将来随家国同归于尽。敢以骨肉相托，望鲍公将他收留，改名王孙氏，隐匿身份，苟全性命于齐土。”

说罢，捧出一具纹饰古雅的青铜敦，推到鲍牧案前：“此是我家礼器，可变易资财，供孩子衣食读书，聊作抚育之费。”

鲍牧看着青铜重器，沉吟良久：“上卿身负吴国重寄，临交战而置子嗣于齐邦，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于你我皆是灭门之祸。只是念你半生流离，家破于楚，我便应下你这桩嘱托。我必保密，护此子长大。”

伍子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三作揖，把儿子留在鲍府。伍子胥辞别离去之际，少年知道从此父子相隔两国，再难相见，在庭中双膝跪地，俯首叩拜，失声哭泣，跪送父亲步出鲍宅大门。伍子胥脚步略顿，却不敢回头，径直登车离去。

他不敢多做逗留，辞别鲍牧，回到馆驿暂息，

次日清晨，伍子胥换上朝服，率使团入朝见齐侯。

齐国大殿之上，齐侯与列位文武肃然端坐。伍子胥手捧国书，朗声陈辞：

“寡君有谕，今尔齐国屡兴甲兵，侵凌鲁国，搅动中原。而今邗河贯通，吴之水陆兵马粮草可直抵淮北。今有二事，齐国若能依从，则干戈可息。其一，立誓罢兵，永不再侵鲁国；其二，向吴国称臣纳贡。两件如约，两国便可免生灵涂炭。如若不从，吴将率倾国之兵，兴师问罪！”

话音落下，齐廷一片哗然。

齐国一位大夫挺身反驳：“吴不过江南一隅，安敢要我大齐称臣！鲁齐纷争，齐鲁相攻，乃北方列邦之内争，何劳吴国越境置喙！要我齐俯首，绝无可能！”

众齐臣纷纷附和，言辞激愤。伍子胥几番辩驳，见齐国态度坚决，知道和谈已然无望，便完成递交国书的仪节，不再多言，拜辞齐侯，率领使团启程南归。

归途之上，伍子胥一路默然。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为吴国上卿，食吴之禄，临战却把骨肉安置敌国，已是犯下大忌。

回到姑苏，公廷照例送来上卿俸禄。伍子胥命人把俸禄原物退回王宫。

退归内室，面对其妻，慨然言道：“我已拒受公廷俸禄。往后阖府，只凭旧日田产过活。遣散大半仆役，车马仪仗尽行减省，全家务必省吃俭用，不可再似往日那般铺张。”

府中于是裁撤用人，门庭冷落，行事处处收敛。虽闭门深居，胸中常怀愧悔，然他心中亦知：这份自咎，洗不去临战托付子嗣这桩事实。

伯嚭府中密探，一直在紧盯重臣行迹。探得使团出境六人，归来只五人；又多方打探，核实伍子胥出使之时，将一子伪装成杂役，滞留齐国鲍牧府中。人证线索，件件落实。

密探将实情回报伯嚭。伯嚭拿到确凿证据，当夜独自入宫密见夫差。屏退所有侍从，把前后经过据实禀报。

夫差听罢勃然震怒，即刻传出王命，连夜遣吏遍告群臣，待至次日清晨，齐集大廷共议大事。

次日金殿之上，灯火煌煌，百官肃立。夫差端坐王座，目光扫过阶下伍子胥，声音洪亮，把整件事全盘说出。

“诸位卿家听好！伍子胥奉寡人之命出使齐国，两国马上就要刀兵相向。他竟然私带亲子，伪装仆役出境，暗中留在敌国，托付给齐臣鲍牧！”

夫差声调愈发严厉：

“他食吴国厚禄，居上卿高位，身负辅国重任。两国交战，做臣子的，理当一心盼本国得胜。可他把儿子安置敌邦，吴国若是大胜，他留在齐国的儿子便性命难保。只有吴国战败，那孩子才能够保全！身为吴国重臣，心中竟存盼望本国兵败之念！倘若满朝文武人人效仿，各把子弟送往敌国，我吴国军心民心岂不顷刻溃散？北伐大业还如何进行？”

伯嚭迈步出列：“大王所言极是。人臣之道，社稷为先。既受国恩，便不能存这般两端之心。此事证据确凿，并非虚言构陷，还请大王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大司马展渔大步踏出班列，神色悲愤。伍子胥是传授他兵法谋略的恩师，师徒情谊深厚。可家国大义压过私恩。

展渔高声道：“昔日蒙伍上卿授我兵学，我常怀感激。可国之大义在前，不能徇私。居重臣之位，临战私寄骨肉于敌邦，便是不义！”

言毕，他退到殿阶之下，拔出佩剑。左手平铺青石阶上，剑光骤落。

嗤的一声，鲜血溅上阶石，左手小拇指斩断滚落。

展渔忍着剧痛，跪在阶下，高举断指朝向王座：“今日断指立誓！我与伍子胥，恩尽义绝！从今往后，臣心中只有吴国法度，不复念师徒私情！”

满堂百官无不动容。继而众臣纷纷出列上奏，皆请严惩伍子胥，以肃吴国朝纲。

铁证昭然，伍子胥再无辩驳之余地。他面色苍凉，身形微微震颤，面对满朝文武，语声颤抖：“吾毕生事吴，大半秉忠。唯临战一念私顾宗族，私遣子嗣出吴赴齐，以续血脉，铸成大错。今日获罪伏诛，理所应当。愿诸位同僚尽心辅王，成就北伐大业。”

言罢，他抬目遥望姑苏东门，声调骤然激切：“只是越国未灭，终为吴地大患！吾死后，可抉吾眼悬于东门，且看越兵如何入我姑苏！”

夫差闻此狂言，勃然大怒，厉声痛斥：“身犯叛国重罪，临刑不知悔罪，反倒诅咒我吴！即刻赐汝属镂宝剑，自行了断！”

武士闻声趋前，递上属镂宝剑。

伍子胥接剑长叹，一腔悲愤尽数凝于胸中，随即引剑自刎，鲜血簌簌洒落殿阶，随后轰然倒下，依旧双目圆睁。

夫差余怒未消，沉声再谕：“此人至死咒吴，不许留葬！取鸱夷皮囊收其尸身，抛入大江，任随流水漂没！”

阶下兵士领命，即刻上前处理后事。

朝会既罢，夫差步履匆匆赶往太后宫中。一路行来，心底暗自思忖：伍子胥乃是先王阖闾旧臣，追随先王征战，又辅佐寡人击破越国，今日将其赐死，此等大事，必须禀明母后。

殿内暖意融融，太后正闲坐叙话，西施侍于一侧。郑旦身怀六甲，已是五六月身孕，身形大腹便便，斜倚坐榻之上。太后时时垂问，问及饮食起居，体恤她妊娠辛苦，西施亦在旁百般照拂。

闻报吴王驾临，众人皆敛声静立。夫差步入殿中，神色刚毅，不见半分悔意，当即屈膝下跪。

“母后。伍子胥为先王旧勋，追随先王征伐，又辅佐孩儿击破越国。然北伐大战在即，他竟私将其子送往齐国避难，身居上卿之位，临战为自家子嗣谋求生路，犯下重罪，今日大廷议决，孩儿已赐属镂令其自尽。”

太后闻言，缓缓起身，伸手将夫差搀扶而起。

“老身尚坐守吴宫，不曾趋避。阖城万千百姓，家小俱留于此。他身为两代倚重的上卿，国将有大事，不思尽心守护社稷万民，只顾保全自家一脉香火。纵然昔日有功，此过难恕，死有余辜。”

听得母后这番言语，夫差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地，神色舒展。

西施、郑旦立于一旁，不敢妄议朝政，只唯唯应听。二人四目悄然相对，默默颔首，再不发一言。

殿中一时寂然，宫外隐隐传来操练甲士之声，阵阵随风透入帘栊。举国北伐的筹备日夜不息，刀兵之势，已然迫在眉睫。

【回尾诗】

私托亲儿负国疆，

一朝失节败纲常。

挥刀断指明忠义，

属镂千秋论短长。

【作者按】

按《左传·哀公十一年》所载史实，伍子胥出使齐国私托子嗣、被夫差赐死，发生在艾陵之战吴国大胜班师归国之后。

本书为兼顾春秋边关核验制度、朝堂利害与人情事理逻辑，将伍子胥案发伏诛的情节，文学演绎调整至伐齐出征之前。史实与小说叙事在此处有所区别，特此说明。

第五十二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