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耕痕，故土收声

炎子

　　文：炎子

美篇号：126153311

图片来源：自拍+网络（致谢）



每至盛夏，梦中总反复出现收麦子、垛麦垛的场景，梦中挥汗如雨，惊醒后却一身冷汗。

陇中的盛夏，总被中伏的热浪裹挟。当群山褪去春日的浅绿，染上厚重的麦黄，一年一度的夏收，便踏着酷暑而来。这片世人皆知“苦甲天下”的陇中山区，十年九旱，土地贫瘠干裂，世代农人皆靠天吃饭，在一方薄土之上，守着一场场不确定的收成，耕耘岁岁年年的希望。

　　故土以农耕为根，贫瘠的山地只能维系广种薄收的粗放耕作。村里人均耕地五亩有余，在集体劳作的年代，大锅饭的模式让土地产能受限，乡亲们常年食不果腹、忍饥挨饿。待到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山野，饿怕了的乡民们纷纷开荒拓土，只想在土地里多刨几分口粮，守住一家人的温饱。

家家开荒垦地、奋力耕耘，劳力充足的人家，农事耕作便得心应手。可我的家，偏偏人多力薄，生计格外艰难。父亲是家中唯一的主劳力，却自幼读书习文，身形清瘦体弱，不通农事劳作的诀窍。于是，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的无尽农活，多半沉沉压在母亲单薄的肩头。每到农忙时节，父亲单位也会放农事假，全程躬身田间，与家人一同奔赴土地的忙碌。

　　八十年代初的夏日，四十天暑假，恰好与紧张的夏收撞个满怀。田野的收获循序渐进，先是扁豆、豌豆次第成熟，待豆类归仓，满山小麦便褪去青涩，铺成连片金黄，迎来全年最关键的收割时刻。

陇中旱地的小麦，因常年缺水，秸秆短小低矮，无法用镰刀收割，祖辈们便沿袭最原始的方式，徒手拔麦。我们常年伏案读书，双手细腻娇嫩，整日俯身拔麦、揉搓秸秆，待到麦收落幕，掌心布满层层水泡，肿胀僵硬，屈伸皆是酸痛。三伏天的山野更是喜怒无常，狂风骤雨、冰雹突袭皆是常态。一场冰雹过境，满目金麦尽数倒伏，一年耕耘便可能颗粒无收；一场暴雨倾泻，麦穗受潮发霉，沉甸甸的希望便烂在田间泥土里。

陇中的夏收，从来只留给农人短短十余天的窗口期。这十数日，承载着一家人全年的口粮与生计，容不得半分懈怠。天光未亮，凌晨四点多，全家人便起身奔赴田间。偏远的地块路途迢迢，我们背上水壶、揣上干粮，踏着晨露步行一个多小时，方能抵达地头。日至正午，暑气蒸腾，父母坚守田间不肯停歇，我与姐姐便快步赶回家中生火做饭，匆匆用餐后，再提着饭食折返地头，为劳作的父母送去一餐温热。下田晚归时，头顶满天繁星，拖着通身疲惫，露水早已打湿了裤脚。

　　清晨的田野露水氤氲，刚拔下的麦穗浸透湿气，无法即刻捆扎，只能整齐铺散在田间，任由朝阳晾晒蒸腾。待日头高悬、水汽散尽，方能束捆成型，当地人称之为“麦件”。一个麦件约五六公斤重，捆扎完毕后，不能随意堆放，需择田间高地码放，避开低洼水沟，严防雨水浸泡。农人自有护粮的智慧：以八个麦件两两对立竖立，麦穗朝上，再用两个麦件错叠覆盖顶端，最后翻起麦根遮盖缝隙，宛如为麦穗披上一身蓑衣。这般搭建的“麦码”，能遮风挡雨、通风晾晒，任由烈日炙烤、山风吹拂，十余日后，麦件便可彻底干透，颗粒饱满结实。

麦类晾晒的间隙，先期收割的扁豆、豌豆也已干透，亟待打碾归仓。陇中夏日的雨，来得迅猛且毫无定数，田间晾晒的作物稍有耽搁，便会遭遇风雨损毁。于是乡亲们或是趁着晴空朗日，邻里互助、合力打碾；或是即刻将豆秆运送至打谷场垛藏，静待冬日闲暇之时，再细细脱粒归仓。

夏收所有劳作中，最耗费心力、最浩大的工程，便是垛麦垛。干透的麦件无法就地留存，只能靠肩挑背扛、步步转运，先零散堆成小垛，待所有麦田收割转运完毕，择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日，垛起整季收成的大麦垛。

山地崎岖狭窄，麦件需先捆扎稳妥，或背或挑挪至平地，再用架子车批量运送。年少的我与姐姐，一次最多背负四个麦件，母亲身形坚韧，能背六七个，平日体弱的父亲，扛起重担便能挑十个麦件。就连年仅七岁的小妹，也学着大人的模样，背着一个小小的麦件，步履蹒跚追随在队伍之中，从不偷懒懈怠，小小身躯里藏着最质朴的坚韧。

若是风调雨顺的丰年，家中便能收获六七千个麦件，净收小麦六千余斤，再叠加豆子、谷子、莜麦、荞麦等杂粮，全年收成可达两万斤左右。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满场的粮垛，便是一家人最踏实的安稳与底气。

将万千零散麦件规整为高大稳固的麦垛，是一门考究手艺的农活。旧时的生产队，自有擅长垛麦垛的匠人，能垛出棱角规整的马头垛、圆润精巧的蘑菇塔垛。乡间自有章法：两三千个麦件，只能堆砌简约的伞形垛；五六千个麦件以上的丰年收成，方能垛出饱满大气的蘑菇垛。垛垛之初，需根据麦件总量夯实桩基，随后层层叠加、横竖交错，一层顺铺、一层反叠。垛至两三米高时，需要精准出檐，每一个麦件都需紧扣压实，分毫偏差，便会导致垛体倾斜，秋季雨多，一旦雨水渗透进去，一季收成便付诸东流。

出檐定型后，再逐层向上收拢，全程恪守“穗朝里、根朝外”的规矩，层层收圆、步步稳妥。高高的麦垛旁立着笔直木梯，姐姐在地面递件，我居中转运接应，父亲立于垛顶凝神堆砌。每码上一层，他便俯身细查垛体端正与否。

年幼的我们眼力粗浅，看不出细微偏斜，往往等到垛体明显倾斜，早已积错难纠。连日酷暑熬人，满身劳累层层堆积，疲惫裹挟着焦虑，让父亲愈发急躁。他常会红着眼眶动怒，斥责我们递送拖沓、做事粗心，情急之下甚至愤懑踢落垛边的麦件。

彼时的我们，满心皆是委屈，默默在心里辩驳：是技艺不足，何来迁怒孩童？烈日之下，我们满头满身皆是尘土、麦糠与汗水，黏腻发痒、狼狈不堪，所有隐忍与付出，却换不来一句体谅。无奈之下，每逢有乡邻路过，我与姐姐便急忙求助，恳请长辈帮忙查看、指点规整。

待到麦垛最终封顶、轮廓稳固定型，整季夏收最熬人的重活才算真正落幕。我与姐姐颓然瘫坐在厚实的麦垛之下，浑身筋骨如同散架，连日的辛劳、焦灼、委屈，夹杂着收成落定的踏实与欣喜，万般情绪缠缠绕绕，悄悄润湿了眼眸。

年少的我们仍忍不住趁着无人之时，暗自埋怨父亲的严苛与易怒。

可抬眼望见他被扁担压得反复结痂的双肩、日渐微驼的脊背、被烈日灼得黝黑泛红的脸庞，一身衣衫沾满尘土麦屑，心底的怨怼便瞬间散去，只剩下难言的心疼。

父亲半生半工半农，常年辗转在单位与故土崎岖的山路之间，脚底厚茧磨得行走生疼，还要独自扛着一众孩子的读书花销，再叠加上一季紧过一季的繁重农活，日日身心俱疲，早已被生活逼得焦头烂额。但看着垛得坚坚实实、中中正正的麦垛，他疲惫的眉眼间，终于漾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高耸的麦垛屹立在打谷场上，静静守护着一家人的全年收成，盛夏繁重的农活终于落幕，秋日开学的钟声也如期而至。漫长的四十余天田间劳作，让我们无暇翻阅书卷，返校后的补考，成绩终究不尽人意。

短暂的安稳转瞬即逝，国庆三日假期，又恰逢洋芋收获的紧要关头。陇中秋寒来得早、降温骤，深埋地下的洋芋最怕霜冻侵袭，每至此时，山野秋风凛冽，乡人早已换上厚棉袄、旧冬衣。谷子、荞麦耐寒耐霜，无需急于采收，余下细碎的田间劳作，便又独自落在母亲肩上。

待田间秋粮尽数收尽、山野农活收官，时节已至冬月。母亲依旧不得清闲，日日操劳碾冬场，起早贪黑、不曾停歇。清晨便上场摊晾谷物，赶着小毛驴拉动碌碡脱粒，再把秸秆规整成垛。趁着凛冽冬风扬场去杂，将麦粒与麦壳细细分离。整套工序层层繁琐，前后历时一月，方能让全年粮食尽数颗粒归仓。

经年往复的农家岁月，土里刨食的收成廉价微薄，换不来多少银钱，却能让家中四季蔬果充盈、粮食满仓，护一家人衣食无忧。我们姐弟几人的求学费用，除却父亲微薄的薪资，皆靠年复一年养猪、卖粮、粜豆，东拼西凑勉强支撑。

半生操劳，最苦最累的永远是母亲。岁岁农耕、年年劳作，她终日奔波山野田垄，却舍不得为自己添一身新衣。三伏盛夏的正午，烈日灼灼，她头顶无一片草帽遮阳，终日触碰泥土秸秆的双手，布满纵横交错的裂口，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可即便饱尝人间疾苦，历经生活磋磨，她始终执拗坚定，拼尽全力供我们姐妹读书求学。她深知，读书，是大山女孩挣脱宿命、走出贫瘠山野的唯一出路，是我们奔赴广阔天地的唯一微光。

回望漫漫年少岁月，陇中山野的酷暑烈日、泥泞田地、繁重农活，曾让我疲惫、委屈、迷茫。那些吃过的苦、淌过的汗、落下的泪，那些日复一日的耕耘与坚守，从未将我击溃，反而沉淀成骨子里的坚韧与通透。

贫瘠的土地教会我踏实，艰辛的岁月赋予我力量。所有历经的磨难，皆是成长的淬炼；所有走过的坎坷，皆为前行的铺垫。昔日山野间负重前行的少年，终在岁月的磨砺中褪去稚嫩、涅槃成长。那些扎根土地的夏收记忆，那些藏在烟火农耕里的坚韧与希望，终将伴我跨过山丘、奔赴远方，岁岁成长，生生不息。

时移世易，如今的故乡早已换了人间，彻底告别了祖辈代代沿袭的传统人力耕作模式，全面依托机械化农事作业。往日层层开垦的山地，大多已然退耕还林，郁郁青绿覆满山野；为数不多的平整川地，不再单一种植粮食，改种各类经济作物，因地制宜谋增收。乡邻们的耕作思路早已焕然一新，不少年轻人回乡发展，尝试栽种木瓜苗、籽瓜、黄芪、甘草、柴胡、党参等特色作物，堂弟去年也试着种植贝母，为故土田园添了新的生机。

　　只是放眼乡间，仍有不少平整肥沃的土地静静荒芜，无人耕种。每每望见闲置的良田，我心底总满是深深的惋惜。我总忍不住遐想，若是深耕细作，种上一地洋芋，必定又是一场丰盈饱满的丰收，一如年少时岁岁期盼的模样。

　　年少时，总被无尽的农务压得身心俱疲，一心想要逃离这片辛劳的土地。可走远回望才懂，那些浸透汗水、熬过长夏的耕耘岁月，早已刻进骨血、融入心底。岁月更迭，农事翻新，山河依旧，我对这片陇中土地的赤诚与眷恋，历经风雨，不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