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向我走来《人生路上雾蒙蒙571》

愉瑜姐

<p class="ql-block">死神向我走来《人生路上雾蒙蒙571》</p><p class="ql-block">但是,哪里有病床呀!困难总比办法多!刘医生利用权力,在最危重的大病房加了一张小床。那是20张床的病房,现在加床加到了30张,男女混搭,床挨着床。医院到了这个地步,刘医生能给我弄到一张加床已是万幸。人到了那个地步,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活下去才是硬道理。没有人矫情距离产生美?雌雄有别?濒死清醒有别?混乱安逸有别?</p><p class="ql-block">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即使你得的是重病,是濒死的病,能够住上大医院有医生给你看病做手术已是人生赢家了。在能够治病这件事面前,在重疾的时刻,在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时期,几乎不存在“医源性损伤”。生病的人是多么希望被医生诊治,哪怕是受到了损伤啊!</p><p class="ql-block">我就是那个幸运的人,被医生诊治的人。手术前我在阿里市最大医院的那间危重病房住了一周。那一周是屎尿屁脓横流死亡气味浓烈的一周,那一周馈赠给我的混搭气味一辈子都抹不掉,经常在睡梦中被熏醒。在后来活着的日子里,那幽怨绵长的气味无时无刻不警告我生命的易逝和脆弱。</p><p class="ql-block">白天同病房病友表现尚好,差不多都在昏迷着睡觉,我也可以尽量逃到走廊,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夜间,我必须回到床上,面对残破现状。随着夜幕降临阳气消散,阴间的鬼魂蠢蠢欲动,它们从每个角落涌出,与我们勾肩搭背嘘寒问暖。</p><p class="ql-block">整整齐齐二十九具耷拉着脑袋,像被抽掉筋一样的根本分不清雌雄的瘫软濒死肉体,在最阴暗的午夜,在与鬼魂勾肩搭背嘘寒问暖的拍拖中,集体发出灵魄的梦呓——哇哇哇、叻叻叻、啊啊啊、呀呀呀、吭哧、哎……娘呀,七姐呀,在哪啦!救我,疼啊、难受,滚开、混蛋、无耻叛徒,我好痛,我想活、我好爽,我要戴金牙、我要戴卷发,我的西装呢?黎黎亲爱的我想死你啦,老伴不要丢下我,我要见上帝啦、我要死啦、我不想死。敌人击退了吗?叛徒,你是叛徒,你们是怎么搞的……</p><p class="ql-block">每夜每夜我聆听着地狱之声合唱团的高音、中音、低音多声部合唱到天明。每夜都有戛然而止的安静者,被悄无声息的移出,然后马上就有新的声部加入。在地狱之声合唱团吟唱的深深黑夜,在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感同身受——我也是这些卑微垂死人类的一分子啊!三十分之一呀! 合唱团里最年轻女歌者啊!</p><p class="ql-block">突然间我会惊醒,再一次陷入极度恐惧中,睁大眼睛到天明,唯恐闭上眼睛吟唱将我带离此岸带向永恒。其实15岁的我对死亡没有多少概念,我只是恐惧那些合唱,恐惧没有边际的黑暗病房。</p><p class="ql-block">一天又一天以后,似乎是从第三天我慢慢适应了,我的恐惧减轻了,呼吸顺畅了,没那么害怕了,也能睡上一会儿了。哈哈!我竟然在睡梦中看见了死神的身影。死神从垂死老人肉身上溢出,嬉皮笑脸向我走来,向我招手,和我寒暄,和我笑谈,还和我勾肩搭背,死神似乎特别喜欢我。我,我,我竟然没有恐惧!没有生疏!没有不适!死神竟然像我的老相识老相好,没有嫌隙的老朋友。</p><p class="ql-block">慢慢的我和死神熟络起来,熟络的东西更谈不上害怕和恐惧了。我和死神一本正经的开起了玩笑谈起了判……我以为死神很吝啬,没成想,死神没所谓一样的耸耸肩轻轻松松特赦了我,我和死神擦肩而过,道过bye bye了。死神真的暂时放我一马,转眼即逝几十年都没再来过,诚信的家伙。</p><p class="ql-block">又经历了一系列的化验检查等待会诊,经历了所有闻讯赶来的医生在肚皮上摸呀摸。后来我才理解了“所有的医学进步都是先有奇奇怪怪的症状,然后好奇的医生摸呀摸看呀看,思索分析推理实验,然后试着给药,给药不成功就摸索摸索着动刀动剪。失败是必须的,后遗症是必然的,感染是很难避免的。慢慢的找到对症的药物,摸索总结出给药的计量,制定出有效可重复可定量的科学诊疗指南,手术的最佳操作规程。在经历无数不可预测不可理喻的突发险情以后,总结、纠错、完善、修改,将后遗症和死亡率降到人为的最低水平,但是永远不会为零。”</p><p class="ql-block">通往自然律主导的正确路上没有捷径,所有医学的进步都是血泪、疼痛、死亡铺就。我是医学进步路上的铺路石子,是实验品也是受益者。</p><p class="ql-block">医学其实是非常有限和无力的学科,因为无论怎样的治呀救呀,每个人最终都会死去。医学不过是让我们活着的时候减少痛苦提高生存质量,有时还能通过治疗适当延长生命。现代人平均寿命前所未有的提高,不正是拜科学进步所赐吗!</p><p class="ql-block">但是人啊,不知足的动物品种,却对医学越来越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