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在田间

仁义礼知信

<p class="ql-block">昵 称:仁义礼知信</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7014009</p><p class="ql-block"> 中伏的天,像一口倒扣的烧锅,把万物都蒸得软塌塌的。柏油路泛着油亮的黑光,树叶蜷成一个个小拳头,连知了的叫声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地嚷着“知了——知了——”。大黄狗趴在墙根下,肚皮贴着地面,舌头拖得老长,喘出的气都带着热浪。</p> <p class="ql-block">  可我还是去了乡下。虽然自己上学工作早早离开农村,但每到这个时节,脚底就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站在田埂上,一眼望去,满世界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玉米秆子挺着腰杆,叶子阔阔地张开,迎着毒日头也不打蔫;土豆地里,细碎的白花、紫花藏在叶丛间,探头探脑的;豆角蔓顺着架子往上爬,藤须打着卷儿,碰着什么缠什么。热风过处,青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味一起涌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心里那块被空调吹凉了的石头,忽然就化了,软软的,暖暖的。</p> <p class="ql-block">  锄地的人们躬着腰挥舞着锄头,汗水从额头流下滴入土里,他们就象小学生做试卷那样小心翼翼生怕把庄稼弄倒,累了就杵着锄头直直腰,时间长了就坐在地边抽支烟,再接着干,直到中午吃饭或太阳落山才肯离开,回家的时候还要顺手在地边给家里牲畜割点青草或者拔点艾草,龙须等以便熏蚊子和扎扫帚之用。</p> <p class="ql-block">  远处瓜田里,老赵头正弯腰拍着西瓜。他种了半辈子瓜,耳朵比眼睛还灵,手指轻轻一弹,就知道几分熟。“这个行了,”他小心翼翼地剪断瓜藤,双手捧起那个圆滚滚的花皮大瓜,像捧个宝贝似的放进筐里。旁边的甜瓜地里,香瓜、白兰瓜挤挤挨挨地藏在叶子底下,有的已经熟透了,离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张婶摘下一个,在衣襟上蹭蹭递给我:“你尝尝,这甜瓜是沙瓤的,咬一口甜到心里去。”自己种的瓜哪也不要去,摆在地边的公路旁就可以出售了。我接过来咬下去,果肉细腻绵软,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那股子清甜直冲脑门——多少年没吃过这味道了。</p> <p class="ql-block">  拐过那片瓜田,一排排大棚在日头底下泛着白光。掀开棚帘,热浪扑面而来,老王戴着眼镜站在垄间,正打理着西红柿手里还拿着几个刚摘的果子。那些西红柿个个圆润饱满,红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大棚里比外头热多了,老王额前的汗珠带着热气把眼镜打的模糊,但他看着这一茬一茬的红,心里就高兴。筐子满了,他抱起来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p> <p class="ql-block">  田埂那边,黄花菜开得正盛。明黄色的花瓣在绿丛中格外扎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几个妇女挎着竹篮,手指飞快地掐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要在它们绽开前摘下来,晒干了才值钱。她们有说有笑的,篮子里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这花娇贵着呢,天不亮就得起来摘,”张婶一边掐一边说,“露水还没干的时候摘的最好,太阳一出来开了花就不值钱了。”她的手指被花汁染成了褐色,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她的笑容比那黄花还亮堂。</p> <p class="ql-block">  走到山底上的时候,听见叮叮当当的牛铃响。一群黄牛散在小树林里,尾巴悠闲地甩着,低头啃一口草,再抬头望望天。放牛的是个老汉,蹲在树荫下抽旱烟,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可牛儿们但凡走远一点,他一声口哨,它们就乖乖地掉头回来。在村口,正遇见老段赶着羊群出来,一群羊足足二百多只这还是给儿子娶完媳妇剩下的,他手拿羊铲拉开嗓子呦喝着,那高亢幸福喜悦的天籁之音传的很长也传的很久。</p> <p class="ql-block">  最奇的是路边那一排蜂箱。养蜂人老闫戴着头罩,正小心翼翼地揭开箱盖,一群蜜蜂嗡嗡地扑出来,在他身边绕成团。他抽出巢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蜂,琥珀色的蜜在网格间闪着光。“这时候荆条花开得好,蜜也稠,”他晃了晃巢框,浓稠的蜜汁缓缓地往下流,“等过些天再摇一次,今年的槐花蜜就能封坛了。”他说话的时候,蜜蜂在他手背上爬来爬去,他也不恼,像是对待自家孩子似的,轻轻吹一口气,把蜂吹开。</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田边的石头上,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那个老问题——到底是什么撑着他们,在这样的日头底下,日复一日地弯腰、流汗?</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把这问题问了好几个人。他们的回答让我意外,也让我久久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种瓜的老赵头说,以前种地全靠人力,一年到头肩膀磨出茧子来;现在拖拉机、收割机都有了,反倒闲得慌。“我今年六十七了,还能锄几垄地。你让我在家里坐着看电视,不出三天保准浑身疼。这锄头抡起来,胳膊腿都活动开了,比花钱去健身房强!”他拍着自己的膝盖,笑得豁了牙的嘴合不拢。“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就咱这身子骨,到城里谁要?守着这几亩地,种点啥都行,自在。”</p> <p class="ql-block">  大棚里的老王接话茬接得自然:“自在是自在,关键是放心。”他掰开一个西红柿,露出里面沙沙的瓤:“你看看这个,掰开都起沙了,这才是正经西红柿。城里超市那些,硬邦邦的放半个月都不坏,你敢吃?还有那些转基因的,吃着味儿不对。咱自己种的,啥时候下种,啥时候间苗,啥时候锄草拢土,一棵一棵跟伺候娃似的。你尝这西红柿——”他把掰开的那一半递到我嘴边,“酸是酸,甜是甜,小时候的味道对吧?就冲这一口,咱也不能把地撂了。”</p> <p class="ql-block">  放牛的老汉听着,慢悠悠地把旱烟锅子磕了磕:“地这东西,有脾气的。你荒它一年,它荒你一辈子。我见不得好好的地长满蒿草,草都齐腰深了,那叫啥事儿?咱庄稼人,地就是命。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我这牛粪往地里一上,来年玉米棒子一拃长,掰下来煮一锅,满院子香。”他说着指了指坡下的田,“那几亩玉米,是我一分一分养起来的,看着就亲。”</p> <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养蜂的老闫。他摘下头罩,擦了把汗,说起了一番大道理:“现在国家号召科学种田,咱不能跟以前一样文盲种地了。我儿子农大毕业的,回来教我咋改良土壤,咋用生物防治不用农药。你看我这蜂——”他朝蜂箱努努嘴,“授粉全靠它们,我这儿蜜好,周围庄稼的收成也好,两全其美。咱得让有文化的年轻人回来种地,把老法子跟新技术结合到一块儿,既要产量更要质量。等哪天全国人民都吃上咱自己的放心粮放心油,那才是真正的大喜事!”</p> <p class="ql-block">  天擦黑的时候,我站在坡顶上往回看。暮色里的田野渐渐模糊,但那些身影还依稀可辨:有人在装车,把白天摘的瓜果码得整整齐齐;有人在收蜂箱,蜜蜂们已经归巢安歇了;羊群正慢吞吞地往圈里走,小羊羔时不时叫一声,奶声奶气的。炊烟从各家的房顶升起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他们心里装的不只是生活。他们的儿女早已进城,他们大可以跟着去享清福。可他们舍不得——舍不得这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土地,舍不得那一棵一棵亲手抚大的庄稼,舍不得这天地间最诚实的一门活计。他们弯着腰,把汗珠洒进土里;他们直起腰,把笑容捧给世人。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可他们懂得大道至简的道理——种好地,吃好饭,守着本分,对得起良心。即便这世道走得再快,他们也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用一双粗糙的手,替所有人守住了一口干净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美不在远山烟霞里,也不在画图笔墨间。美就在这田垄之间,在那古铜色的脊背上闪光的汗珠里,在锄头落地的笃笃声里,在一双粗糙的手捧起新摘的瓜果时眼角的笑纹里。那是劳作的美,是本分的美,是大地上最朴素也最恒久的美——美在田间,更美在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