糁之乐

沂河银鱼

鲁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清晨，四野还笼在青灰色的薄雾里，琅琊城那条老街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了。文渊蹲在糁馆门口，看那口黑铁大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老板掀开锅盖的一瞬，白汽呼地腾起来，裹着麦仁和肉香钻进人的鼻孔，连骨头缝里都暖和了。他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糁汤浓稠得能挂住勺子，牛肉丝、麦仁、黑胡椒粉，浇上一勺醋，滴两滴香油，唏嘘着喝下去——辣从舌尖窜到天灵盖，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脚底板。这一碗热糁，是他离开家乡三十年后，最惦记的味道。 文渊属龙，1976年生人，家中长子。他记事的时候，鲁南的村子还是老样子。赵家庄有一千多口人，土坯墙、茅草顶，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口铁钟，上工下工全听它响。赵姓是村里的大户，赵福滋一家六口人，守着生产队分的几亩地，种粮吃饭，种菜换钱。日子过得紧巴，但庄户人家不怕苦，怕的是地里不长东西。 1980年秋天，文渊四岁。他记得有一天，村里的大队干部拿着竹竿和皮尺在田里丈量土地。父亲从地里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对母亲说：“喇叭里吆喝了，要分田到户了。”母亲正在灶台前揉地瓜面的窝窝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分田？咱家能分多少？”父亲说：“六亩。”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揉面的力气更大了些。那一年，《在希望的田野上》传遍了收音机。文渊家的收音机是父亲用卖鸡蛋的钱换来的，红灯牌，外壳有一道裂纹，但声音还亮堂。每天傍晚，父亲擦完锄头，坐在门槛上拧开收音机，那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就飘了出来。文渊听不懂歌词里唱的是什么，但他记得父亲听完歌之后，会把锄头擦得锃亮，第二天天不亮就下地。 分田到户的头一年，赵福滋家的六亩地种了麦子。没有牛，父亲去邻村表叔家借了一头老牛，母亲心疼牛，把攒下的豆饼泡了拌上麸子喂。麦子种下去的那天，父亲站在地头看了很久，回来对文渊说：“好日子慢慢来了。”第二年麦收，文渊第一次见到了什么叫“丰收”。六亩地的麦子打了十几袋，摊在麦场里，金黄一片。母亲抓起一把麦粒放在嘴里咬，嘎嘣脆，她说再晒一天就能入囤了。那天晚上，父亲又拧开了收音机，《在希望的田野上》正唱着“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母亲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文渊一口气吃了两个，撑得直打嗝。父亲看着他笑，说：“属龙的，将来要有出息。”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赵福滋家盖了三间瓦房，买了自行车，后来又添了电视机。文渊上了学，成绩不错，1988年小学毕业那年，老师在黑板上抄了《明天会更好》的歌词，全班同学一起唱：“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文渊不太懂“青春的骄傲”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旋律好听，放学路上一直哼着。 九十年代初，文渊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每个周末回家，他都能看到村里的变化。赵福滋家的菜地越种越大，从几分地扩到了两亩，种的是大蒜——那些年鲁南的大蒜值钱，县里号召调整种植结构，赵福滋是第一批响应的。文渊帮父亲浇地、拔蒜、编蒜辫，一双手被蒜汁蜇得火辣辣的，但他从来不叫苦。父亲说：“种菜比种粮来钱快，你上学的钱，全靠这几亩蒜。”1995年，文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早晨，父亲特意带他去县城的糁馆喝了一碗糁。那是文渊第一次正经喝糁——以前家里穷，糁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才舍得喝。父亲要了两碗牛肉糁，又要了四个烤牌。文渊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父亲笑了：“出门在外，喝碗糁，身上暖和。”那碗糁三块钱，父亲掏钱的时候，文渊看到他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大学四年，文渊在省城听到了很多歌，但每次收音机里响起《在希望的田野上》，他还是会停下来听完。他想起了父亲站在地头的样子，想起了母亲蒸的白面馒头，想起了赵家庄那片金黄的麦浪。他想，那首歌写的不只是田野，是千千万万个像父亲一样的农民，用汗水换来的日子。 毕业后文渊留在了省城，进了机关，一步步从科员干到科长。他属龙，四十岁那年提了副处，同事们说他“龙腾虎跃”，他笑笑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每次累了，他就去街头找一家糁馆，要一碗热糁，辣得额头冒汗，心里就踏实了。2013年，糁制作技艺被列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文渊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咱琅琊城的糁馆现在多得很，以前才八家，现在上百家了。”文渊问：“咱家的地还种吗？”父亲说：“种，你弟弟在种，现在都是机械化了，不比从前。” 2020年，文渊回了一趟老家。赵家庄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村里建了文化广场，老槐树还在，但底下的铁钟早没了。弟弟带他去看了家里的地，六亩变成了六十亩，种的是订单农业，不愁销路。弟弟说：“现在种地不交公粮了，国家还给补贴。”文渊站在地头，看着远处联合收割机在麦田里穿梭，忽然想起了四十年前父亲借牛种地的情景。那天早晨，弟弟带他去喝糁。糁馆比从前大了，装修也好了，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热、辣、香、肥。文渊端着碗，想起父亲当年掏出的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鼻子有点酸。他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在喝糁。”父亲在电话里笑：“多喝点，出门在外，身上暖和。”文渊属龙，今年五十岁了。他时常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好日子慢慢来了”。从分田到户到机械化的现代农业，从茅草屋到小洋楼，从一碗糁三块钱舍不得喝到随时能喝上。四十年，弹指一挥间。赵家庄的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大。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碗糁的味道，比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好日子的盼头。 回省城的高铁上，文渊戴上耳机，点开那首老歌。施光南的旋律响起来，陈晓光的歌词唱出来——“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窗外是鲁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文渊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1980年的那个秋天，父亲站在地头，对他说：“好日子慢慢来了。”是的，好日子真的来了。而且，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