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烟堆吃夜饭---有一种回忆叫“双抢”连载之二十八

湘左屏藩颍秀池

　　池塘戏水尽兴归来，换一身干爽衣裳、晾好湿衣，暮色已然铺满乡村。枝头知了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声声聒噪，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滚滚热浪，让夏夜依旧闷热逼人。

彼时农房低矮密闭，终日被烈日烘烤，屋内蓄满热气，久久无法消散，根本无法落座吃饭。家家户户皆是统一操作：全家分工协作，各司其职。男人清扫门前道地，扫尽杂草碎叶；孩童拎着水桶洒水降温，压尽浮尘；母亲麻利搬出桌椅、端上热菜热饭，一顿露天晚风晚餐，就此开张。

　　七十年代的农家，大多人畜同屋，鸡鸭猪鹅圈舍紧挨居所，夏夜蚊虫肆虐、成群结队，嗡嗡作响、无孔不入，稍不留意便满身包块。没有蚊香、灭蚊器，更无驱蚊喷雾，老一辈农人自有省钱好用的土办法——打烟堆，这是夏夜吃饭必备的“驱蚊大阵”。

烟堆的原料皆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天然杂物，就地取材、不花分文。清扫道地积攒的农作物草屑、干枯树叶，搭配晒干的辣椒草，干湿相宜最易闷烟。在饭桌的上风口堆起小小草堆，点燃后压上一层湿草枯叶，压住明火、只留浓烟。缕缕青烟缓缓弥漫开来，随风飘散，霸道又管用。漫天蚊虫最怕这草木烟火气，撞见浓烟便纷纷逃窜、纷纷坠落，瞬间消解了蚊虫滋扰的烦恼。

　　粗茶淡饭的农家晚餐，在双抢时节，却是世间最解馋的珍馐。日日高强度的田间劳作，耗尽心气力血，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味蕾格外灵敏。桌上的硬菜虽不奢华，却足够下饭：猪头肉蒸霉干菜油润入味，肋鲞蒸蛋鲜香嫩滑；还有咸得够味的龙头鲓、爽口开胃的倒笃菜蒸粉丝。搭配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干菜汤、菜篰头豆板汤、龙头鲓清汤，咸鲜适口、汤水充盈。

老一辈农人深谙劳作之道，大汗淋漓后流失大量盐分水分，全靠咸汤咸菜补充体能、稳住气力。彼时从不讲究精致饮食，饿了便是人间至味，人人饭量惊人，三大碗米饭下肚，吃得肚圆腹饱，直吃到脖颈发胀，才肯放下碗筷，酣畅淋漓。

　　有人打趣：浓烟缭绕的烟堆旁吃饭，难道不会呛人？其实文火慢闷的草木青烟温润柔和，少有呛人烟火，唯独苦了漫天蚊虫，被浓烟熏得晕头转向的蚊虫，时常直直掉落菜碗、汤盆之中，搁在如今难免心生嫌弃，但在物资匮乏、辛苦劳作的年代，人人早已见怪不怪，随手用筷子夹出汤里的蚊虫，照常吃饭喝汤，丝毫不影响饱腹的快乐，苦日子里自有粗粝豁达的烟火心态。

那个年代，空调、电风扇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晚饭过后，懂事的孩童早早吃完，便接过长辈手中的大蒲扇，“啪啪啪”不停摇动，为辛苦劳作一天的父母驱蚊纳凉、送来晚风。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贵重的礼物，一把蒲扇、阵阵清风，便是农家子女最质朴的孝心，也是夏夜最温暖的烟火温情，这般和睦纯粹的画面，如今早已难得一见。

　　晚餐落幕，夏夜的农活依旧不能停歇，还有两样家务雷打不动：洗碗涮锅、投喂猪食。灯下小院，姊妹分工协作，一人刷洗锅碗瓢盆，一人手持蒲扇不停扇风，驱赶蚊虫、守护灯下烟火。芭蕉扇起落有声，晚风习习，消解着一日的忙碌。

就连家里圈养的生猪，也跟着熬过难熬的双抢盛夏。白日忍受蚊虫叮咬、燥热酷暑，夜里还要默默挨饿，等洗好洗锅碗盆的泔水，加上米糠，才迟迟等到吃食。众生皆苦、全员奔赴，老少人畜同心熬过盛夏酷暑，这便是七十年代乡村双抢最真实的日常，平凡辛苦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