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89）

梦网中人

第58章归航（上） 　　一、密令 　　光绪三十二年秋，槟城。 　　十月的南洋依然炎热，但海风已带了丝丝凉意。打石街的五祖拳馆中，陈鹤鸣正与方世杰对练五祖拳中的“五行相生”套路。两人拳来脚往，刚柔相济，打得虎虎生风。林巧儿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碗凉茶，看得微微出神。 　　她的伤已痊愈了七八成，虽不能全力出手，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腰侧那道疤痕依然触目惊心，但她从不在人前提起。只是每当陈鹤鸣看过来时，她便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不言而喻的深情。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世荣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封厚厚的信函。 　　“陈师父，孙先生从新加坡派人送来的急信。” 　　陈鹤鸣收了拳势，接过信函，拆开细读。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读完后又将信递给方世杰和林巧儿传阅。 　　方世杰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潮州、黄冈、惠州……这一次，要同时发动三处？” 　　林巧儿沉吟道：“三地同时举事，声势虽大，但兵力分散，后勤压力也大。孙先生为何选在这个时候？” 　　陈鹤鸣道：“信中说，清廷正在与日本秘密谈判，企图借日本之力镇压革命。一旦谈判成功，革命党在国内的活动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必须抢在谈判达成之前，给清廷一个重击。” 　　吴世荣补充道：“孙先生还说了，这一次不单是同盟会的行动，还要联络各地的会党、新军，形成合力。他请陈师父率五祖拳馆的弟子回国支援，担任起义骨干的武术教官和护卫。”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道：“孙先生要多少人？” 　　“他说，至少二十人。”吴世荣道，“要精干、可靠、能打能拼的。” 　　方世杰一拍桌子，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鹤鸣兄，咱们回去！” 　　林巧儿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陈鹤鸣。她知道，这个决定，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陈鹤鸣在厅中踱步，良久，停下脚步，道：“世杰，你去把弟子们召集起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二、抉择 　　正午，五祖拳馆的正厅中，四十二名弟子整整齐齐地站着，鸦雀无声。 　　陈鹤鸣站在达摩祖师像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年轻人跟了他多年，有的从开馆第一天就在，有的是后来陆续加入的。他们中有华工子弟，有南洋土生华人，有马来人哈桑，还有几个印度人。但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五祖拳馆的弟子。 　　“同盟会要在广东发动起义。”陈鹤鸣开门见山，“孙先生请我们回国支援。” 　　弟子们一阵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这不是演习，不是比武，是打仗。”陈鹤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去了，就可能回不来。” 　　他顿了顿，道：“我不强求任何人。愿意去的，站到左边。不愿意去的，站到右边。没有人会因此看不起你。” 　　沉默了片刻。 　　林阿狗第一个走了出来，站到了左边。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师兄弟们，咧嘴一笑，道：“师父，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哈桑跟着走了出来，用生硬的华语道：“师父，我是马来人，但我的师父是中国人。中国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火、阿水、阿木……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四十二名弟子，全部站到了左边。 　　没有一个人站到右边。 　　方世杰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对林巧儿道：“这些小子，都是好样的。” 　　林巧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中也泛着泪光。 　　陈鹤鸣看着这四十二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知道，这些人中，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用脚投票的信仰。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我挑选二十人跟我回国。其余的人，留在拳馆，继续练功，守护南洋的基业。” 　　他按照武功、胆识、经验，挑选了二十名最精干的弟子。林阿狗、哈桑、阿火都在其中。被选中的弟子们面露喜色，没有被选中的则满脸遗憾，纷纷请求师父再考虑。 　　陈鹤鸣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喧哗，道：“留在南洋，不是不重要。拳馆需要人守，革命的火种需要人传。你们守好了这里，我们在前方才能安心打仗。” 　　弟子们这才安静下来。 　　三、交代 　　接下来的三天，陈鹤鸣忙着交代后事。 　　他将五祖拳馆暂时托付给吴世荣管理，又将《五祖拳谱》的抄本留在拳馆，供留守的弟子们研习。他把释法云送的禅医秘方集也抄了一份留下，嘱咐弟子们好好保管。 　　他还写了一封信，托吴世荣转交孙中山，信中详细说明了回国的计划和人员安排，并请孙中山协调国内接应的事宜。 　　方世杰也没闲着。他把自己这些年的实战经验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取名《临敌要诀》，送给每个即将回国的弟子。册子里写的不是拳谱，而是如何应对突发情况、如何在混战中保护自己、如何与同伴配合——这些都是在拳馆里学不到的东西。 　　林巧儿则在整理行装。她将陈鹤鸣送她的玉佩贴身收好，又将那本《革命军》和《猛回头》塞进包袱。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她不想让陈鹤鸣担心，所以从不表现出来。 　　临行前一夜，陈鹤鸣独自来到正厅，在达摩祖师和铁罗汉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铁罗汉师父，弟子明日就要回国了。” 　　他跪在蒲团上，声音低沉。 　　“当年您将南少林地宫图纸托付给弟子，弟子一直带在身边。这些年走南闯北，弟子始终没有忘记您的教诲——拳虽小道，而通于大道。” 　　“如今弟子要回去了。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去为它拼命。” 　　“弟子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弟子知道，就算死了，也是死在自己的土地上，死得其所。” 　　“铁罗汉师父，您在九泉之下，保佑弟子吧。”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转身时，看到林巧儿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他问。 　　林巧儿点了点头，走进来，在铁罗汉的牌位前也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闭目片刻。 　　“鹤鸣，”她睁开眼，道，“明天就要走了，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陈鹤鸣看着她。 　　“不管前路多难，我都跟你在一起。”她道，“生也好，死也好，不分开。”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好。不分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那枚玉佩在林巧儿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一刻的承诺。 　　四、告别 　　清晨，槟城码头。 　　海面上薄雾缭绕，一艘开往香港的客轮停泊在码头上，汽笛声沉闷而悠长。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人与远行的人交织在一起，离愁别绪弥漫在咸湿的海风中。 　　五祖拳馆的二十名弟子整装待发，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腰间别着短刀或铁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吴世荣带着洪门的兄弟们来送行。他走到陈鹤鸣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陈师父，保重。” 　　陈鹤鸣回礼，道：“世荣兄，拳馆和阅书报社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吴世荣道，“只要我吴世荣活着，五祖拳馆就在。” 　　陈楚楠也从新加坡赶来，他握住陈鹤鸣的手，道：“陈师父，孙先生已经在香港等你们了。黄兴同志会亲自接应。国内的事，你们不必担心。” 　　陈鹤鸣点头，道：“楚楠兄，南洋这边，也拜托你了。” 　　释法云老和尚也来了。他拄着禅杖，颤巍巍地走到陈鹤鸣面前，从怀中取出那串跟随他多年的佛珠，递给陈鹤鸣。 　　“陈施主，这串佛珠，老衲带了四十年。今日送给你，望你平安归来。” 　　陈鹤鸣接过佛珠，只觉得入手温润，显然是被长年摩挲所致。他双手合十，道：“老和尚，多谢您这些年的教诲。” 　　释法云摇头道：“阿弥陀佛。老衲没有什么教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陈施主，你记住——行者拳的真谛，不在拳脚，在心。心中有路，脚下就有路。” 　　陈鹤鸣将佛珠缠在手腕上，再次道谢。 　　留守的弟子们围了上来，有的红了眼眶，有的哽咽说不出话。一个年轻的弟子拉着林阿狗的手，道：“阿狗哥，你一定要回来。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练拳。” 　　林阿狗咧嘴笑道：“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哈桑的母亲是个马来妇人，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也赶到了码头。她抱着哈桑，哭得泣不成声，用马来语说着什么。哈桑拍着母亲的背，用马来语安慰她，眼眶也红了。 　　方世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他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叫过一声“娘”了。 　　林巧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世杰，在想什么？” 　　方世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走吧，船要开了。”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