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城港行记

好梦成真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五年的秋末,夜幕像一块厚重的墨布早早罩下来,十月二十五日晚八时,长途汽车站的灯光便已显得昏黄无力。我们一行十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拖着行李箱,像一群即将远征的战士,在喧嚣与尘土中反复核对那辆长途卧铺汽车的牌号,发动机的嗡嗡声,如同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息,车窗上积着薄灰,模糊地映出一张张既兴奋又忐忑的脸。</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场摇晃的梦,从昆明到防城港全程要十六个小时左右,车厢内交织着汗水与茶叶水的气味,狭窄的铺位仅容一人辗转。车窗外的世界在昼夜之间飞速倒退:从昆明零星的霓虹,到滇南起伏的丘陵,再到桂西嶙峋的喀斯特峰林。在这漫长的颠簸中,大家昏昏欲睡,我打开那台袖珍式收音机,不时播放的音乐与橡胶轮胎碾过碎石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我们长途旅行的催眠曲。次日下午一时,当“防城港”的路牌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困顿全消。汽车进入防城港,南国的阳光似乎就已穿透车窗,带着椰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气,远处的港口吊机如钢铁巨人般静默伫立。</p> <p class="ql-block">  因安乡棉纺厂驻深圳办事处的刘雪平事先打了招呼,车刚进站停稳,这时,一个洪亮而亲切的乡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是常德来的兄弟吧?我是胡孟春!”循声望去,是同乡退伍军人,也是当地集酒店、汽车修理、边贸于一体的有名实业家。他那双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掌心,力道十足,透着军人与生意人的豪爽和家乡人的热情。那一刻,异乡的疏离感瞬间消散。</p> <p class="ql-block">  孟春的酒店坐落在港口一隅,院子里三角梅在秋阳的照耀下开得正艳,紫红的花瀑倾泻而下,热烈得不像秋天。他把我们让进宽敞的会客厅,又指挥服务员端来切好的菠萝蜜和杨桃:“一路辛苦了,先歇歇”。稍作休整,他便开车载着我们驶向中越友谊公园。</p>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防城港,季秋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暖意。公园里,高大的棕榈树将烈日剪碎,漏下一地斑驳的光影。一汪碧绿的湖水镶嵌在苍翠之间,垂柳依依,白鹭惊飞。走在吱呀作响的九曲桥上,湖心亭里的老人摇着蒲扇,朝我们投来善意的目光。胡孟春指着亭柱上褪色的楹联,说起胡志明主席曾在此驻足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  不远处,中越人民革命烈士纪念碑在阳光下肃然挺立。斑驳的碑身刻着两种文字,字迹虽经风雨侵蚀,却依然筋骨分明。我们摘下帽子,深深鞠躬。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那些早已远去的烽火岁月。碑旁有两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胡孟春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说这是胡志明主席亲手所植。我们的指尖轻轻划过树皮的纹理,那一刻,历史的厚重与生命的蓬勃在掌心交汇。</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斜,站在高地眺望,北仑河如一条银带蜿蜒流淌,河对岸越南芒街的屋舍若隐若现。胡孟春说,明天过境,便能见到热闹的集市。而在这一刻,我只觉得眼前的山水温润如玉,这座边陲小城,竟有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晚饭时分,酒店的餐厅里飘满了湖南家乡菜的味道。剁椒鱼头的鲜辣、红烧猪蹄的软糯、啤酒鸭的喷香,农家土鸡的地道,回锅牛肉的味美,清炒黄瓜干的脆爽,配上几瓶醇厚的茅台,驱散了连日旅途的疲惫。酒酣耳热,胡孟春聊起这座城市的前世今身:从防城、上思两县的演变,到依港而建、因港得名的历程;从远古先民的足迹,到如今“西南门户、边陲明珠”的美誉。正因如此,才让这座城市有了温度。更彰显出我的这位老乡对这座边城的熟稔及热爱。那一刻,我瞬间意识到,对于孟春而言,这里再也不是生在异乡为异客,而早已是他乡变故乡。</p> <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满是这次防城港之行温柔的片断:从启程的长途跋涉到胡孟春初见的一瞬、热情的接待,从中越友谊公园的风景,到设宴的酒水菜品。窗外的三角梅与椰影在脑海中摇曳,防城港,这颗镶嵌在北部湾畔的明珠,既有南国风光的旖旎,又有革命历史的深沉。它像一座桥,一头连着过去的峥嵘岁月,一头系着当下的和平安宁。</p> <p class="ql-block">好梦成真:2026年07月25日至26日根据1995年旅桂游记文档整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