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家村东不远处,有条自北向南的大河,两岸相距百余米,俗称东河、大河或东大河。沿河向南约400米,有条自东北而来的小河,宽约30来米,小河与大河汇聚处,被当地人称为岔河或三岔河。</p><p class="ql-block">岔河上下,常年水流不断,草木丰茂,鹭鸟、野鸭成群,嬉戏打闹,引人捕鱼捉虾,观赏休闲。夏季丰水时节,河水猛涨,有时离岸顶不足一米,中流处大旋涡套着小旋涡,转圈翻滚,浩浩荡荡,奔涌向前,甚为壮观。面对咆哮的河水,无不令人望而生畏,一般人不愿轻易靠近,更不敢冒险下水一试。</p><p class="ql-block">金秋时节,河水趋缓,清流见底;收秋种麦,人来人往,一派繁忙景象。时近一个甲子,当我又一次探亲回到老家,并于下午沿河散步时,仍会在岔河边驻足良久,远眺近观,心潮起伏,多年前的往事再次涌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那是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的一个夏日,不满5岁的我在母亲的带领下,跟着许多亲友一道来到岔河南侧的水边,祭奠在此溺水身亡的五叔。印象中的五叔20来岁,长得跟我父亲差不多,高大壮实,只是脸稍显得黑些,曾在家门口的树底下抱过我,对我这个侄儿亲得不行。五叔溺亡了,我跟着母亲和其他亲友一样伤心地哭着,对岔河这个地方感到非常害怕,因为它是夺走我五叔生命的不祥之地,以至许多年后,我都不敢单独来到这个地方,即便是和他人作伴,也不敢在此久留。</p><p class="ql-block">长大后,我从当年在现场的一个邻家叔辈那里知道:那年夏天发大水,五叔和许多人过河捕鱼、玩耍,返回时,他让好几个比他小的人坐木船过河,说船小装不下这么多人,自己水性好,游水过来。没曾想岔河处水流湍急,且有旋涡,他系在手上的撒网缠住了他的身体,结果溺水身亡。听到这里,我虽然对岔河这个地方的恐惧还在继续,心情也很沉重,但对五叔忘我关爱他人的举动,又增添了深深的敬意。</p><p class="ql-block">岔河上方东岸下面,有我们生产队的两块耕地,每年都要过河收种。十三、四岁那年,学校放秋忙假,我便跟随队里成年人过河,帮着牵驴播种麦子。那时播种,多是人工,驴拉人摇,一趟三垅。我负责牵驴在前,掌握好方向和间距,既可享受吆喝、指挥毛驴的乐趣,往返还可骑着毛驴过河,不用脱衣䠀水。左手抻着缰绳,右手挥动树枝,听着毛驴“踏踏”地涉水声,骑在上面的我顿时忘记了劳作的疲劳,舒心惬意极了。</p><p class="ql-block">17岁我参军前的那年暑期,岔河东岸生产队的高粱熟了,需要过河抢收。会游泳的我,和生产队里的几位年轻叔叔游水过河,砍收高粱。之前,我学会了不少农活,但对砍收高粱却不得要领,曾被成年人甩在后头,心里很着急。那次游水过河,因人不多,我认真向叔叔们请教,手持镢头砍收高粱的技能提高很快。具体要领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就是侧身叉腿,左手将高粱扶住,右手挥镢下砍根部,稍带泥土,使脱离泥土的高粱大体可以立稳,然后整齐放置在身后地面上。如此反复进行,棵棵高粱顺从地从站立倒在地上,在叔叔们的夸赞声中,我觉得很有成就感。</p><p class="ql-block">那时农村生活艰苦,磨面的石磨多是人推,少是驴拉,非常磨人、不便。而岔河下方东边一座小山的大理石厂,除了开山炸石的放炮声,还有柴油机磨面的轰鸣声。不愿推磨的我,和几位同龄小伙伴们商量后,决定一同前去磨面,并顺便看看那里的大理石。于是我们用平板车拉着粮食,绕行三、四里路过桥,来到了那个大理石厂。机器磨面既快又细,让我长了见识。接着,我又看到几种加工打磨后大理石成品,纹路美观,形状各异,色彩亮丽,让人大开眼界。岔河,虽曾挡住过我的视线,也曾让我惊悚、忌讳和畏(避)而远之,但它背后的世界,却生机勃勃,鲜活灵动,精彩异常。</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岔河上方的几只白鹭旋转归巢的叫声,把我带回到现实之中。过去,因为五叔在岔河溺亡,曾让我的心情沉重、恐惧过多年,不敢面对它,经常是畏而远之。时隔多年,岔河见证了一个家族的伤痛经历,也见证了一个普通少年成长、成熟的过程。如今,岔河还是那个岔河,而曾经关注过它的人,早已悄然发生着变化。</p><p class="ql-block">返回路上,我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忽然想到: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条“岔河”,它既可以是界限,也可以是渡口,何不择善而从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