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广东石湾陶瓷慱物馆

扬华国

这天我陪着老伴儿，慢悠悠晃到广东石湾陶瓷博物馆门口，树影在头顶晃得人眼亮，我俩靠在一块儿对着门楣上金灿灿的字留了张影，风裹着老佛山的烟火气，刚站在门口就觉着今天这趟肯定值。

刚迈进门没走几步，整面墙的陶塑壁画就撞进眼里，蓝莹莹的瓷叶衬着青瓦老屋，河面上飘着点点小舟，街上的小人儿各忙各的，把老石湾当年窑火绵延、市井热闹的模样完完整整铺在了眼前，我站着看了好半天，像是跟着画里的人走回了几十年前。

壁画一路延伸开去，连片的村落顺着河岸铺开，窑火的烟气仿佛都要从砖缝里飘出来，挑担的、闲聊的、赶船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当年石湾人靠陶为生的鲜活日子。

壁画的另一头是连片的骑楼与埠头，大船载着满仓陶瓷正要启航，原来千百年前石湾的陶就顺着水路卖到了天南海北，这份烟火里的气派，看得人心里直发热。

往里走就是一排老建筑上拆下来的陶塑构件，神仙人物挤挤挨挨站在一起，釉色在岁月里磨出了温润的光，当年这些构件安在屋脊上，风刮雨淋几百年，还留着这么鲜亮的模样，足见石湾陶的结实精巧。

另一侧的陶塑同样精巧，窗棂边立着的人像姿态各异，衣袂飘飘像要从砖里走出来，老匠人当年捏这些的时候，定是把满心的巧思都揉进了陶土里头。

接下来看到的是龙窑的复刻模型，土黄色的窑身拱着顶，里头码着一排排待烧的陶坯，边上还摆着当年窑工穿的草鞋和护膝，以前人烧窑全靠经验守着火候，这份苦功夫不是谁都能熬下来的。

旁边的展柜里还原了最早的露天烧陶场景，土堆垒出简易的窑坑，木柴堆在边上，墙上的油画铺展开整片山岗窑火连绵的模样，从最原始的露天堆烧到后来的龙窑，石湾人烧陶的法子一辈辈磨得越来越精。

桌上摆着个迷你的小窑模型，圆滚滚的窑身带着细细的砖烟囱，看着憨态可掬，把大窑的模样缩成了掌心大小的趣味摆件。

换个角度看这片露天窑的展区，红土铺得扎扎实实，木柴堆得整整齐齐，站在边上仿佛还能摸到当年窑火烤出来的暖意。

老伴儿逛到复原的老灶头边，扒着窗沿挥着手笑，边上贴着的“定福灶君”红纸条，一下子把人拉回了小时候外婆家厨房的记忆里，满屋子都是陶锅陶碗的烟火气。

老灶头砌得方方正正，铜色的陶壶陶锅码得满满当当，灶膛里还摆着码齐的柴火，老石湾人家的厨房，原来连炊具全是本地烧出来的陶器，日子过得踏实又妥帖。

再往里是复原的老石湾民居，酸枝木八仙桌配着长条凳，雕花隔扇透着隐约的光，晾衣杆上搭着粗布衣裳，墙角摆着挑水的木桶，全是当年普通窑工家的日常模样，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脚下铺着石湾古镇的微缩沙盘，错落的小屋依着河涌排布，河面上飘着运陶的小船，密密麻麻的街巷藏着数不清的窑口，当年整座镇子都浸在陶土的香气里。

一尊老匠人正俯身转着陶轮，手底下的陶坯慢慢胀出圆润的弧度，额头上的皱纹里全是一辈子捏陶的故事，看得人指尖都泛起想碰一碰陶土的痒意。

年轻的窑工光着上身，埋着头使劲揉着陶土，脊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能想象出当年他们攥着陶坯一站就是大半天的辛苦劲儿，好陶器全是靠这份力气揉出来的。

展区里用老船木挂着一排排陶罐，粗麻绳系着陶口，陶土的粗粝质感和老木头的沧桑撞在一块儿，摆得随性又好看，抬头低头全是陶的影子。

换个角度望过去，墙角堆着黑亮的旧陶罐，远处老匠人的塑像正安安静静坐着忙活，整个展区的氛围慢得像浸在陶土里的时光。

另一尊塑像里，光着膀子的窑工正低头打理陶坯，边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大陶缸黑亮油润，当年烧出这么一缸好陶器，定是全窑都要乐开花的喜事。

老伴儿站在雕花隔扇边笑得眉眼弯弯，旁边坐着手持刻刀的老匠人塑像，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起身和我们聊聊当年捏陶的趣事。

老匠人指尖捏着刻刀，正对着小陶塑细细雕琢，神情专注得连边上有人走过都察觉不到，这份沉下心的定力，才是石湾陶代代传下来的根。

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低着头，指尖轻轻蹭过陶坯的边缘，眉眼间全是专注，想来当年石湾的姑娘们，也大多从小就跟着家里长辈学做陶，手上的活计比谁都灵巧。

老伴儿扶着老木栏杆站在矿石展区边，手里还举着手机拍底下展柜里的陶土原料，原来那些精美陶器的根，就藏在这些看起来灰扑扑的石头里头。

几排玻璃展柜立在展厅里，一个个陶壶整整齐齐叠得老高，阳光斜斜扫过来，陶土的暖光漾得满室都是，看着就暖心。

弧形的展柜里满满当当摆着各色石湾公仔，罗汉、文人、瑞兽挤挤挨挨，每一件都带着独一份的灵气，看得人眼睛都忙不过来。

整面墙的搁板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制小器皿，粗陶碗、小陶罐错落排开，边上做陶姑娘的塑像低着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抬手把刚捏好的小陶碗摆上架子。

几个粗陶罐稳稳安在老树根上，底下铺着白石子，粗朴的木头和厚重的陶搭在一块儿，野趣十足，看得出来布置展区的人花了不少巧思。

师徒俩配合着转陶轮做陶的塑像格外生动，小徒弟拽着绳子使劲蹬，老师傅稳着手扶着陶坯，老石湾的手艺就是这样一辈辈手把手传下来的。

背着娃的妇人坐在桌前给陶罐盖盖子，身后的墙面上用黑线牵着一溜小药煲，像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原来陶也能玩出这么浪漫的花样。

用老船木吊着的青花瓷茶壶排得错落有致，白底蓝花带着老时光的温润，边上写着“陶本堂”的木牌子，把老行当的温厚劲儿全写出来了。

老伴儿坐在绿釉陶凳上歇脚，身后红框花窗透着岭南园林的画面，绿狮子陶塑蹲在边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钻进了老石湾大户人家的小庭院里，舒服得不想起身。

穿红官袍的陶塑釉色浓艳，釉彩在岁月里晕出斑驳的纹理，人物神态悠然，是石湾公仔里最经典的传统题材。

袒胸露腹的达摩像衣褶流畅，釉色像浸了百年的月光，把达摩的禅意揉进了陶土的温度里。

披开片青釉袍的老者持着梅花枝抬头望天，衣袍上细碎的冰裂纹路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霜雪，清雅得很。

挎着挎包的游击队员塑像英气十足，肌肉的线条刻得刚劲有力，石湾陶不光能做文人雅士，连红色主题的人物也能塑得这般鲜活。

民兵小组的群像塑像挤在一块儿，领头的人正打着手势布置任务，几个人物的神态动作都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悄无声息地冲出去执行任务。

女战士的塑像英气勃勃，扎着短发挎着手枪，脚下踩着山石，把革命年代女性的飒爽劲儿全捏进了陶土里。

散花的天女塑像踏云而来，衣袂飘飘釉色鲜亮，祥云托着她的身姿，把传统神话里的浪漫完完整整烧进了陶的肌理。

啃西瓜的老者塑像趣味横生，露着两颗大门牙摇着蒲扇，活脱脱就是老佛山街头乘凉的阿伯模样，接地气的劲儿看得我们俩忍不住笑出声。

一对萌萌的小陶狮并排蹲着，露着尖尖的小牙憨态可掬，摆在案头定是能逗人乐上半天的小玩意。

卷毛的白羊塑像做得惟妙惟肖，羊毛的纹理根根分明，釉色白得像沾了一身雪，连羊角上的深浅过渡都做得自然极了。

立在岩石上的陶塑雄鹰威风凛凛，根根羽毛都刻得细致入微，站在它跟前仿佛都能感受到山风刮过翅膀的力道。

群狮戏球的陶塑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狮子缠着红丝带嬉闹，满身的卷毛和奶白小点点做得精巧至极，看得人忍不住数到底有几只小狮子。

蹲坐着的老虎塑像威风又带着点憨气，底座刻着“雄视四方”四个字，釉色斑驳的纹路刚好做了老虎的皮毛纹理，创意十足。

挎着麻花辫的赤脚姑娘塑像迈步向前，裙摆被风轻轻扬起，满是蓬勃的生命力，把当年石湾姑娘们的爽利劲儿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伴儿靠在石凳上歇脚，身后是岭南园林的大屏布景，亭台绿水绕着古树，逛了大半天的累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又站在园林布景边留了张影，青砖花窗衬着身后的荷塘亭台，仿佛逛完陶瓷馆还顺便游了趟岭南名园。

临走前我们在“石湾瓦甲天下”的石碑前站了好一会儿，紫花在脚边开得热热闹闹，逛了大半天的所见所感都凝在了这七个字里，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份手艺，真的值得我们好好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