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丝草·旧时光

@湖南@阿峰

<p class="ql-block">  蝉声把夏天拉得又长又黏,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窝在沙发里,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偶尔笑出声来。我望着他,忽然有些恍惚——四十年前的暑假,没有屏幕,没有游戏,可我们的欢腾,一点也不比现在少。</p><p class="ql-block"> 那时天刚亮,母亲就会把竹篮塞进我手里:“去,打一筐猪菜回来。”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便呼啦啦涌向村东的油菜地。油菜长得特别茂盛,硕大的叶片遮住了天空,我们钻进油菜地里,叶片下一垄一垄湿润的黑土,雨水一泡,野草疯长,而猪最喜欢吃的,就是那种我们叫作“兔丝草”的藤蔓。</p> <p class="ql-block">  它不像别的野菜那么硬挺,而是细细的藤状茎匍匐在地上,或一节一节地缠住油菜杆往上攀。最有趣的是它的叶子——指甲盖般大小,两两对生,像一把把微型的小梯子密密地排满整根茎条,阳光透过叶隙,能看清上面淡淡的纹路。它生性喜阴,偏偏油菜地的土最肥,且土质松软,兔丝草就逮着了天大的好处,一丛丛、一垄垄地铺展开去,像给大地盖了层翠绿的绒毯。清晨去时最美,每片小叶子上都噙着一颗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随手一抓,满手都是清凉凉的汁水和那股诱人的青草香。我们弯腰去扯,一抓就是一大把,几把下来,筐底就满了。</p><p class="ql-block"> 男孩子们嫌这活儿粘腻,更乐意凑在一块儿掏鸟窝、打台球,要不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弹珠,疯到日头偏西才肯回家。可我不一样,我喜欢跟女同学一道去打猪草——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我从小就爱帮家里做家务。父母白天在田里街边忙得脚不沾地,我若是能把猪草打回来,母亲就省了半晌的工夫,圈里的猪也能吃得饱饱的。况且,每次我背着满满一筐兔丝草从村巷里走过,婶子大娘们总要夸上几句:“这孩子真乖巧,懂事又孝顺!”话传到耳朵里,我心里那个美呀,比喝了糖水还甜,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走路都带着风。</p> <p class="ql-block">  女同学们也乐意跟我搭伴,甚至吃个饭也要端着碗跑到我们家一起吃。她们说我力气大、干活利索,一垄地的兔丝草我半个钟头就能拽完,然后还帮她们抓猪草,甚至还把篮子里的猪草分给她们。男同学看见了常起哄,挤眉弄眼地说“哟,又跟女生混在一起”,甚至故意嚷着“是不是要亲嘴啦”。我红着脸回骂一句,心里却并不恼怒。其实我知道,他们只是嘴上图个乐子,而我是真心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帮她们提重物、帮她们砍柴、淌过水沟时拉一把、把最大的草捆让给最瘦弱的那个。那时候,我在女同学堆里可算是个“宝贝”,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我愿意和她们一起流汗、一起笑。</p><p class="ql-block"> 太阳爬到头顶时,我们坐在田埂上歇脚,篮子里堆满了翠绿的兔丝草。有人会抓起一束编成草环戴在头上,有人把藤蔓缠在手腕上当镯子。微风掠过,整片油菜地像一张摇动的绿毯。</p><p class="ql-block"> 那些一筐一筐背回家的兔丝草,被母亲切碎了拌进糠里,圈里的两头黑猪抢得脑袋直拱食槽,吧嗒吧嗒吃得满圈都是青草香。那时候我才知道,奶奶说兔丝草晒干了煮水能祛湿气,母亲总会把多余的兔丝草摊在石板上,嗮成褐色的干草,冬天炖汤时丢几根进去,屋子里就漫开一股甘淡的草药味,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除湿”,只知道喝了那样的汤,整个秋冬都很少闹肚子疼。只知道把新鲜的茎叶喂进猪肚子里,就变成了我们家一整年的盼头。</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过年。腊月二十几,杀猪匠来了,父亲和邻居把那头圆滚滚的黑猪赶出圈,那猪吃得毛色油亮,膘肥肉厚,在院子里扑腾得尘土飞扬。我远远蹲在屋檐下,看着大人们把它料理得妥妥当当,猪肉一块一块挂上房梁,猪油熬了满满一坛子。母亲用新杀的猪骨炖汤,整个院子飘着浓香;父亲把卖肉换来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掩不住笑,然后拍拍我的头说:“今年猪喂得好,过年的新衣裳和鞭炮都靠它了。”那一刻,我心里涨得满满的——那些顶着露水在油菜地里弯腰抓草的早晨,那些被藤蔓划出道道红痕的手背,忽然都变得无比值得。那头猪,是我们家从年头到年尾的底气,也是我一个孩子能给这个家添上的、最沉甸甸的一份力量。</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早已离开那片油菜地,儿子也不认识兔丝草的模样。他眼里的夏天,是短视频里的搞笑片段,是游戏里的通关奖励。可我知道,在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的瞬间,那几声蝉鸣或许也能勾出一点属于他的“野趣”。而我,只愿把这一篮湿漉漉的回忆,轻轻放在时光的晒场上,让文字当阳光,慢慢焙出当年那股青草香。</p><p class="ql-block"> ——原来最好的除湿良方,不是草药,而是那些纯真岁月里,人与人之间不曾隔膜的、暖融融的情意;而那最好的年味,也不过是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一家人的丰足与笑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