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的腾格里沙漠

溪中石

一见如故的腾格里沙漠

溪中石

仲夏时节风和天蓝，我应邀赴青铜峡参加文学采风笔会暨第二届双年度“黄河杯”颁奖大会。塞上江南美仑美奂，黄河滋养的宁夏平原藏着千年人文底蕴，其间幸会文坛名家前辈，结识了五湖四海的同好，又幸聆教诲，真是满心充盈。

笔会落幕，友人邀约同游银川镇北堡西部影城——那是张贤亮先生以一腔赤子文心，在贺兰山下荒滩之上筑造的光影圣境。残旧土堡刻满岁月的足痕，荒芜与诗意交织，满目沧桑撞入眼底，让人内心久久震颤而唏嘘不已。

半生行走山河，也曾游览过华夏诸多名山大川，但我从未踏足过内蒙古，更不曾亲见大漠黄沙。长久以来，世人对沙漠的印象总逃不开荒凉二字，我亦囿于同样的成见，总以为戈壁是大地的伤痕，只剩干涸死寂，漫天黄沙是世间避之不及的荒野险境。怀揣这份刻板认知，我与友人结伴，选了一家靠谱的旅行社定了腾格里五湖穿越一日之行。翌日清晨组团出发，除了我们俩位老同志，同行车内还有两位来自南方的医学硕士姑娘，正在杭州某医院做实习生，趁银川培训闲暇，奔赴阿拉善左旗，只为一睹沙漠秘境的真容。

向导兼司机小张驱车启程，一车五人直奔腾格里沙漠而去。窗外是沃野铺展的宁夏平原，稻禾绵延，河渠纵横，大片的玉米长势正好，一望无际的葡萄园让人心旷神怡，而那一闪而过的西夏王陵在贺兰山下静静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历史变迁。车行向西，一头扎入贺兰山口。峡谷纵深，山道蜿蜒起伏，风蚀剥落的明长城残垣在荒草间山脊间时隐时现，如一段褪色的历史刻碑静卧山野。道旁草甸里牛羊悠然，流云漫过山峰，晨光落满巍巍贺兰山脉，层岩如铁，巍峨苍劲，望着这横亘西北的群山，心底油然生出万千敬畏。古人云“贺兰岿然，长河不息”，山河壮阔，此言精准无虚。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车辆冲出峡谷，视线骤然开阔。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奔涌而来，成片风电巨轮缓缓转动，连片光伏板铺成戈壁之上澄澈的蓝色海洋，荒芜的原野里竟藏着生生不息的新质力量。继续飞速行进了一小时，连绵金丘次第奔赴眼前，一座巨型牌坊大门矗立天际，蓝天作底，白云为衬，牌坊上面用汉蒙英三种文字书写着“梦想沙漠公路”个大字，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特别雄浑大气熠熠生辉，这里是阿拉善英雄会主场地的入口，位于内蒙古阿拉善左旗。——我们终于抵达腾格里沙漠腹地了。

不多时便抵达沙漠越野英雄会集结地，拱形大门穹顶焊铸着两辆等比例越野车，粗粝热血的氛围感扑面而来，各地游客、越野爱好者驻足拍照，欢声笑语弥漫在长风沙海间。我们匆匆拍照留影，然后直奔“五湖穿越”游客中心。游客中心傍一片沙漠绿洲而建立，游人往来不绝，声音来自五湖四海。停车场各色车辆错落，最惹眼的是斑斓酷炫的专业越野战车，车顶都竖着两杆高高的标识彩旗，迎风猎猎，自有金戈铁马、整装出征的豪迈气魄。

小张为我们分发防尘围脖与防沙专用鞋套，叮嘱我们需要换乘景区专属越野车，他会在中心等候我们返回。片刻，一位身形清瘦、皮肤黝黑、双目清亮的年轻领队杨师傅走来，热情引我们登上他霸气硬朗的越野车。他细心嘱咐我们：全程要系紧安全带，冲沙失重时切勿紧抓扶手或车子的其他部位，只需牢牢双手抓紧胸前安全带即可，以避免拉伤手臂；又笑着宽慰众人，他今年二十四岁，十七岁开始便深耕沙漠越野，脚下路线千百次踏勘校验，安稳无虞。他用朴实自信的语气激励我们:“沙漠最是包容的，你们工作生活积攒的烦闷、压抑，都能在颠簸里尽数释放，只管随心呐喊。”

话音未落，越野车引擎轰鸣，向着连绵沙浪疾驰而去。车轮飞旋，金沙如碎金般四散抛洒，车辆猛地冲上陡峭沙脊，天地骤然倾斜；转瞬俯冲而下，失重感席卷全身，惊呼声不受控制地从我们四人的口中溢出。我们牢牢攥住安全带，在起伏跌宕间，无拘无束的大呼小叫，尽情享受独属于大漠冲浪的热烈与自由。

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后，一汪清蓝撞入视野，标识牌上赫然写者“天鹅湖”。沙漠遇见绿洲总让人无比惊喜，看见美丽无比的多彩湖泊让人惊诧得简直无法形容激动的心情了。俩位来自南方水乡的姑娘无所顾忌的欢呼、点赞、拍照，尽情无束的表达着对大西北特有风光的欣赏和热爱。一路向前，乌兰湖、骆驼湖、海骝骐湖、吉他湖次第相逢。五片湖泊，五色水光，各有风骨，而最摄人心魂的，是被誉为“沙漠心脏”的乌兰湖。——黄沙环伺，浅草缀岸，云天倒映湖面，一汪绯红湖水交错着雪白盐碱纹路，俯瞰望去，宛若一颗鲜活搏动的心脏，静静嵌在苍茫无边的沙海。那一刻，喧嚣骤然消散，我屏息静立，深深折服于天地造物的鬼斧神工。圣埃克苏佩里曾说：“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某处藏着一口水井。”原来荒芜从不是大漠的全貌，它藏着独属于大地的温柔生机。我默然顿悟：天地山川、飞鸟游鱼与人类，本就浑然一体，从未分离。

漫步踩入乌兰湖畔湿软滩涂，大漠清风拂面，满眼是无垠鎏金沙海。天南海北的游人在此瞬卸下风尘，有人举无人机航拍湖光沙色，有人静立沙丘远眺长空，有人肆意欢笑奔跑。俗世里缠身的忙碌、心头淤积的焦虑，尽数被辽阔风沙带走，在大漠宽广的胸怀中，寻得了久违的松弛与自在。

好生感叹， 年近花甲，我竟也“老夫聊发少年狂”，携同龄友人与年轻旅人一道驰骋沙海，尽情的“返老还童”般的放纵了一把，从此让沙漠之美刻进了心里。这趟腾格里沙漠穿越之行，彻底打碎了我多年对沙漠无知而浅薄的偏见，沙漠戈壁已然成为我今生无法忘却的“朋友”了。

萨特曾经断言“存在即合理”，世间万物，各有其使命，沙漠亦然。如今沙漠文旅、沙域康养、特色荒漠产业蓬勃兴起，这些大地的特殊生态早已褪去“荒芜灾祸”的标签，与人类握手言和，成了服务人们的“好朋友”。——从宏观生态而言，大漠绝非无用荒原：它是调节全球冷暖的气候枢纽，随风迁徙的沙尘为远洋雨林输送矿物养分；是封存万千碳元素的巨型储藏库，留存亿万年气候变迁的地质档案馆；独特耐旱物种构筑珍稀基因宝库，广袤荒原更是光伏、风电新能源的天然沃土，默默维系着整个地球生态的平衡根基。

有位智者讲 “阅读是心灵的旅行，而旅行是身心的阅读”，的确如此，唯有真切的体验才能获得真知。从前总以为沙漠只有苍茫冷酷，此番亲历才知，它藏着水泽温柔，怀纳万千生机，宽厚而包容，沉静而通透，是地球大家园不可或缺的可爱成员。

一脚踏进腾格里，此生便与大漠结缘，而且一见如故。往后无数的清梦里，定有金浪连绵，一汪赤红的心形湖泊，静静浮在西北辽阔的云天之下，无比忠诚的为巍巍华夏而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