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农场的班车

老曹

题记：恒丰岁月蹉，班车一路歌。 老曹美篇号： 268654 ——以此献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五十周年（也祭奠在恒丰农场故世的上海知青马培林、马煕盛） 　恒丰农场，五十年前全称为江西省恒丰良种繁殖场。上溯八十年，那是日本人开发的一个小农场，中国人民抗战胜利，日本人撤退，留下一部履带式拖拉机和几件机械化农具。再上溯，一百年前，美国人垦荒开出了一片农田，至今还留有一栋钢筋水泥的二层小楼，成为那片土地的标志性建筑，由此那地域就一直叫“洋房”。若再往上溯，那只有一片荒凉。 恒丰农场，长期隶属于江西省农垦厅管辖，到一九六九年成立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州军区江西省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团，所有连队（即原农业大队）的正职以上干部全部由现役军人担任。两年后军队缩编，恒丰八团降级为省军区农建师下属，再两年，于一九七六年农建师撤销，农场重新回归，划归永修县管理，级别由正处降为正科，又恢复旧名，重叫恒丰农场。 　　恒丰农场有一辆班车，是解放牌大卡车，晴天敞篷下雨盖篷，一天两趟，目的地是恒丰农场与永修县艾溪公社交界地的杨家岭火车站。 这趟班车主要是为衔接南昌铁路局开设的管内两班绿皮火车，一趟南昌到九江，一趟九江返南昌。两趟车都途径杨家岭这个三级小站，每次路过会停车两分钟。恒丰的班车就是为接送农场员工能赶上这两趟绿皮火车。 由此，我的这篇文字就以敞篷的解放牌班车为线，串起五十年前咱恒丰知青们纪实的故事。 “嘀——”，“嘀嘀——”，一长两短，三声喇叭，江西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团团部运输连的停车场上立时就有了慌乱，有的在催同伴上车；有的慌忙理东西；有的才匆匆从远道赶…… 　　原八团司令部办公大楼侧门 第一次喇叭鸣过，离开车还有三五分钟。这时乘车人只专注一件事，那就是争相攀上钢管焊接的挂梯，尽早爬进敞篷的“解放牌”车厢里，只有脚踩车厢心才踏实。此时，挂梯旁已立着兵团地方干部子弟售票员汤国良。只见他，胸前吊个绿挎包，眼睛瞪得圆圆的，扯着喉咙大叫： “来，来来来，买票，买票！”“有票的都拿到手上，上车查票”！——当然，说是这样说，吼叫查票，也有区别的。——修理工“孙猴”带来的，把脸别过，只朝远方喊；电排知青朋友们放进来的（电排寝室后门正对运输连的停车场），那就视而不见，只低头假装数钱；有熟悉的官儿来，票钱，免。——“喂，你的票呢？不行，补票！”“补票噢，快点！”——这话当然只对那些陌生的农工和知青……汤国良，最扎眼的是那对耳朵，左边夹支烟，右边夹两支，口虽叫着，嘴里也还刁着一支烟。即便这样，还时不时会有人往他的绿挎包里塞烟，继而身后就爬上一个人。塞烟，当然塞烟没有整包，都是单支单支的，就为省那一两毛的车票钱。 “嘀——”，车鸣第二次喇叭，车上的忙挥手，车下的喊“再见”；出门小解的提着裤子跑回来，边跑还边叫：“等一哈，等一哈哈！”；更有从远道赶来的老农工，肩扛化肥袋气喘吁吁还不忘高叫，“等一哈，买票，买票喔——”！ 最后总是踩着点子赶到的总是团政治处电影放映员南昌知青熊庆年。——他，每回都这样，睡眼惺忪，双手拎着两个铁皮影片箱，不叫也不喊，就这么悠悠地走着。到得车前，不论谁，他双手一举，片箱上递，车内总有人接着。待他爬上铁梯，进入车厢，车内的人自然会侧身移移，摞出最靠前贴近驾驶室厢壁的位置让他休息。 老规矩，熊庆年放下片箱，一屁股坐下，即刻就背倚车壁，双手伏膝，埋下头去打瞌睡。——他这瞌睡必定要打到终点站的杨家岭才会醒。有时候不叫还不会醒，因为放电影总是夜晚露天巡回三场，先团部，后一营，再三营（二营的总是跑到团部看），放映加路程，回到宿舍已几近天亮，确实很犯困…… 乘客们上车，又是一道风景。 此时，停车场的屋檐下，总站着一群固定的看客：有修理工南昌知青“孙猴”，他筒手立着，似笑非笑，一脸的坦然；有一帮电灌排工作的知青哥儿们，李安端着碗啜着粥；上海老知青陆新弟啃着馒头盯着车；老共大的陶冠雄斜靠墙壁抽着烟……运输连的职工们也三三两两走来，来，并非提早上班，而是习惯，只为解寂寞，图消遣。——都那么闲立着，看每天的固定节目，看停车场内的混乱，看突发的新闻，看即时冒出的景观。也看今日有哪个姑娘长得漂亮，看能否遇见熟人，看有没有人突然出个洋相……一旦捕捉到有趣的镜头，那必定是茶余饭后的话题，甚至还会半夜无眠…… 　恒丰的班车啊，虽说是全团的班车，其实也只限在山上运行。（整个兵团依地域分成山上和山下。山上丘陵，山下紧贴鄱阳湖，多湖田，故而条件更艰苦）。山下人乘班车得起早，须赶很多路走到团部才能搭上车……早晨的班车八点钟开，起点是团部（牛头山），终点杨家岭火车站。全程约三十华里，耗时大概45分钟，票价两毛钱。班车出发，中途只停三站。依次为三营十连（黄金山），价格一毛；三营营部（十一连，虎头岭），票价一毛五；终点站杨家岭，票价两毛钱。老实说，恒丰的班车非常重要，也非常热闹，还是非常集中的窗口，因此也就演绎出非常非常多的情趣并唏嘘的故事。 “嘀——滴滴”，第二声长鸣，班车开了。 车开，就敞开了流动的大窗口。 车行进，人安稳。有人开始闭眼，有人远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故意提高嗓门说话，也有人插科打诨，特起劲地传递着道听途说的八卦新闻。 “喂，昨么丫甘团部嗝电影看了啵？”（昨天晚上团部的电影你看了吗？） “看叽啰，南斗北斗，冇啥俚好看咯！” （这是永修老乡在对话）。 “嘿嘿嘿，希里（什么）南斗北斗，是《南征北战》哇！” “哦——，还不是南斗北斗。一夜冇停过，都是放枪打炮，激是激烈，就是一滴子都冇啥俚好看咯哇！” “我戳，放枪打炮还不好看呐？越激烈越有劲咯哇，结实好看咯哇”！ “好看你娘咯头，日日想到放枪打炮，大庭广众，文雅滴子好么，晓得咪！” “我戳——，你想多得太多了哇，特敏感了喔”！ “我敏感，你咯死伢崽俚，屁股一翘，放啥俚屁我都晓得咯！” “哈哈哈”，车内有了笑声。刚才说“放枪打炮”的那位永修农工面现尴尬，立刻转换话题找个台阶：“是呀是喔，看啥俚电影，不就是凑凑热闹，谈谈驼咯哇。”。 “是哟——，哇起来都好笑，”立即有位南昌知青接话：“上次看舞剧“红色娘子军”，我们连里有个农工，看到一半就嘀嘀嘟嘟走了。第二日人家问他为希里（为啥）早走，你猜他嘀嘀嘟嘟啷样哇？嘿嘿嘿，笑死人啰喔”。 “别卖关子，且啷哇，快哇嗄！” “嘿嘿嘿，且哇，且哇‘团部不晓得搞希里鬼，咯个电影都会放，害得我俚赶一夜咯山路，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哑巴戏，嘿嘿嘿……”（别人没笑，单她自己在笑）。 “笑什么鬼哟，快哇唦！” “嘿嘿，且，且哇，‘我越看越着气，嘿哪里像个共产党员唦（指洪常青），临死都不晓得叫一句毛主席万岁’！” “嘿嘿嘿，” “呵呵呵，”车上有了一片笑。此时有上海女知青插嘴，“真咯乡吴宁，舞剧，伊拉一额勿懂咯，哪能会得叫毛主席万岁？！（真的乡下人，舞剧，他们一点不懂的，怎么会叫毛主席万岁？）！伊拉只晓得天一黑，熄灯，困觉，生小赤佬！——咯哦，小句头一下子生了嘎许多！”说时，嘴一扁，手一摊，很显出鄙视的样子。弄得旁边俩农工很不满，竟然也歪着嘴拿腔拿调学说上海话：“乡吴人一滴勿懂咯，舞剧还会叫毛主席万岁？！”，模仿得腔有，音不像，而且表情特夸张，引得“呵呵呵““哈哈哈”，全车一片大笑。笑声中，上海知青翻白眼，农工现得意，全车都有趣。 作者一九七一年春摄于八团十一连斗门塘水库边 班车，就这样带着笑声一路前行。行进中，突然有人手一指，“看，团部的水塔！” “哦，看见了，水塔，怎么讲” “电排那帮男生专门在那里谈恋爱！” “真的吗？” “当然。每回看电影，鬼鬼祟祟那里都躲着人。” “有人就是谈恋爱呀？你瞎想！” “我瞎想？只要团部放电影，我们九连女生一帮一帮走出来，走着走着，走到那里就会丢了人。” “去哪呢？” “有人看到咯，突然山边上钻出一个男生，伸手一牵，两个人就钻进了树林。” “哦，看清了啵，那男生是哪个？” “天黑，看不清，肯定是电排那伙人，他们不论到哪连，两只眼睛都色色的！” “那走丢的是谁？” “一个叫‘精怪’，一个是‘胖婆’”。 “讲名字嘛，我又不跟你一个营，外号怎么搞得清！” “那不能说咯”，说话者眼瞄瞄，嘴嚕嚕，嗓音压很低：“这车上有我们二营的人，她们中学是一个班的，传出去不好听……不过那走丢的两个人，直到快天亮才回到寝室”。 “哦——，她们好大的胆吔，团里规定知青不准谈恋爱咯。” “说是那样说，人大了心会痒哪里止得住！” “呵呵，早就听到说你们二营是蛮邪咯，都成了风气，肯定你也心痒咯！” “你病得嚼，我冇有咯！我也听到哇，你们一营五连更邪，锄棉花草经常捡到宝！” “希哩宝”？ “嘿嘿嘿，你们五连，棉花长得好，成片齐胸高，嘿嘿嘿，当然会有宝！” “什么宝？说呀！” “嘿嘿嘿，短裤头子唦，还不止一条！” “造谣咯，根本没有这种事”！ “喂，这种事不能乱嚼咯，咯！”五连另有女知青立马出来制止，“车上这么多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好好好，算了，算了，不乱嚼了，反正你们五连也是出名的！”“真是造谣，一营真的没有你们二营邪！” “算了算了，不争了，马上要到恒中啰！” 　此刻，车拐弯，直行，又拐。两弯过后，前遇岔路。右岔路边，立了两幢红墙砖房，那是恒丰中学。左岔，一条土道转向绿郁郁的山包后面，那是通往二营（七、八、九连）的大路。见到恒丰中学，突然有个农工大声说：“你俚晓得咪，恒丰中学最近闹鬼咯！” “哦，啷个哇？” 车里一下静了，好像都在听。那农工接着说：“我屋妹俚（我家闺女）归来哇，学堂里夜夜都闹鬼。哇有只黑手专门伸到女生被窝里摸，夜夜都摸，一夜换一个，个个摸糕嘀（摸遍了），吓得嘿几妹俚们要死，一个都不敢叫，只晓得蒙到被窝哭，有些都不敢到学校上课了哇！” “哦，还有这种事。肯定是坏人在作怪，这要到团部去报告哇！” “告过了喔，团里还派武装连来守了好几夜，啥哩都冇捉到喔！”那农工说时很显出不满的样子。 “那，那算系哩哟”又有女知青插话：“我们‘拐子岭’一直闹鬼咯！” “拐子岭？” “喏，就那里，那片黑黑的树林里！” “哦，拐子岭，我们听到过！” “咦——，你们山下人，怎么也晓得拐子岭？” “早就闻名啰！——说那里好邪，经常碰到鬼！真的么？” “当然真咯。白天我们女的都不太敢走，夜里要没有男生作陪，一大伙女生都不会去。” “那么邪？” “是哟，我们茶厂女生吓病过好几个，有一个一直发高烧，差点都得了神经病！” “哦，那有人真的看到鬼啵？” “看到喔，脱高脱大，又蹦又跳，还尖叫，魂都吓脱了，一起缩到哭，全部都打抖！” 说到此，车里特别的静，有人怕，有人奇，有人一直存着疑。说话的茶厂姑娘尴尬又恐惧，提到“拐子岭”，她肩膀本能缩了缩，脸也绷得紧，一双眼睛游离不定，好像随时都有鬼…… 这时有个男子插话，“都是瞎说，这世界上哪有鬼，都是你们自己疑出来的。” “呃，真咯有喔”又一女生接嘴，是我们好多人都看到过咯。” “你确定，真的看到过？” “确定。”好几个女生一齐说：“真的看到过！” “哦，那一定是有人在装鬼！男生有没有被吓病的？” “那倒没有。” “噢，这就对了，一定是你们身边的男生在装神弄鬼。他们串通好，一边装鬼，一边英雄救美！” “会这样？” “当然啰，你想啊，他保护你，你就有好感，他就更容易接近你，你们上当啊就在这里！” 这下有了短暂的安静，几个女知青起了狐疑，有个竟自言自语说：“呃——，有道理，是也是吔，她们那一对还真是这样子走到一起的。”…… 此时又有人插话：“二营的故事多，我们还听到过，哇有朵‘菊花’好出色吔！” “对！”立即又有人接嘴：“远看一朵花，近看”，立马三四个人合着唱：“近看一只疤，仔细再一看，还是一只疤！”——“嘿嘿嘿，”“哈哈哈——” “莫娃莫哇，嘿是我们知青提拔咯，现在当了连长喔！”…… 　班车，继续前行。 前行，冬日阳光暖暖的，沿途景色灰灰的，只有路过茶园尚有条条块块的绿。车在沿途秃秃的树木中穿行，四望灰灰的田地灰灰的人，枯草成垛，零零星星的土堆前散着零零星星烧草木灰的人。 兵团的路无专人养护，也长久失修，因此总有些坑坑洼洼的。班车缓缓前行，突然，一个颠簸，先是“哟——”，后是“哦——”，人群一冲一仰，一瞬间同时响起的并非全是惊叫，而是异口同声喊出了混声杂调的时代强音。 班车啊，就这么上坡，下坡，又上坡，再溜滑长长的一段下坡，然后停车。停车，已到了三营十连的属地，那叫黄金山。十连连部就靠近公路的北边，路南是连队的小学。车停，上来两个人。一个是连队通讯员上海知青马煕盛，他，小学体育老师，一是出于热情好玩，二是上午空闲（体育课都排在下午），就主动请缨要求兼任了连队的通讯员（负责收发信）。上车的另一位，那是个中年农工，外号叫“嘞吧嘞”。（“嘞吧嘞”是当地永修县的土音，表数是“二百二”。这个“嘞吧嘞”是食堂管理员，他算账，每数到“二百二十二块二角二”时口音就会念成“嘞吧嘞西嘞块嘞咯嘞”，这发音和表达，那音那调在知青们听来怪怪的，挺滑稽，特好笑，因此就直接把他叫做了 “嘞吧嘞”。只见“嘞吧嘞”一手提只鸭，一手挽篮土鸭蛋。鸭蛋上贴张大红纸，一看便是出去送礼的。两人上车，一个奔后，一个朝前。奔后的举手，“谢谢哪个，哪个帮忙接一哈”。鸭蛋提上车，车下“嘞吧嘞”也攀上了车。而另一个乘客（通讯员马煕盛）他快走两步，手一招，算朝司机（退伍军人大老甚）打过招呼，左脚一抬，右脚一蹬，人就稳稳踩上了驾驶室外的边踏板。此时的他，左手搭车窗，右手叉着腰，麻利迅速就整个儿立上了车头上。 　原八团十三连女知青在插秧 （由原八团宣传股知青熊庆年供图） 车，接着往前开。 再上坡，速度不快。立在车门边的十连通讯员马煕盛，左手扶车窗，右手拢头发。他那银灰色涤卡布列宁装的大棉袄敞开着。风迎面吹，他昂着头，一脸自信，一腔的得意。他一直环目四望，注目远方。疾风里，他大敞胸襟的棉衣随风飘荡……班车路过，正在路边天地里劳作的知青们都抬头，有蹲着侧腰看，有立身抬头望，也有招收喊话的：“喂——，小母（小马），留心看—歇，今朝有阿拉屋里厢来信咓！”——虽然大声喊，话，多数是听不清的，只感觉，有人喊有人叫，无非是关心个人的信件。——老习惯，小马摇摇手，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目视前方，挺立身姿，一脸的骄傲，潇洒的风姿……此时，他特享受，也一直沉浸在每回班车返回后那熟悉的簇拥亲热的叫喊中……每次班车返回，总有一帮知青围着他。围着的多数是女生：那一刻，他手捏信，口报名：“潘安华——，卢伟民——，陶小弟——，刘泽林……”一个个伸手，一个个答应，一个个接信，也一个个甜甜地喊着“小马”“小马”的名……马煕盛发信，自然是先发男生，滞后女生。时常，他还会拎出一封信高叫：“喂，嘚封信哪能嘎面熟咯啦，一个礼拜来一封，会得嘎准时嘎勤嘎喔，猜猜，啥宁（谁）咯？”——语毕，总挑起连连的发问：“啥宁啦，啥宁啦？”“侬把伊名字报出来呀！”这一刻，他总故弄玄虚卖关子，有意走开，回避众人。而跟在他后面的，也定有一张红红的面孔软软的声音：“算了，小马，勿要搞叻，把我呀，快还把我呀！”……就这样，逗一逗，转两圈，乐一乐，在对方甜甜叫过多声“小马哥”或者承诺下次请客之后，那封信才会回到女知青的的手边…… 老实说，通讯员马煕盛站在行进的车头上，那形象确实潇洒，很令人羡慕。同样是知青，他一不种田，整天不赤脚穿着干干净净的；二，还握有全连信息和人脉的特权（掌管所有知青日思夜盼的家书）；三，任教小学，很受人尊敬，连队上下全都叫他“马老师”，这一切，能不使其他同伴的知青羡慕妒忌？总之，他侧身站立在兵团班车车头上的英姿，总让人联想到文革期间的红卫兵，联想到抗战时期的铁道游击队，总能跳出两个字：爽！——醉！ 班车，就这么载着潇洒自信的小马，载着一车各图各事的人，载着各式各样的心情，继续前行。 　车前行，再拐弯，跑一段平路，又拐弯，又跑一段长长的平路，再翻一个山坡，历时刻把钟，就到了“英雄虎头岭”。“英雄虎头岭”，这名号是一九六八年（那时还没有兵团），是十一大队有个叫“刘麻子”的泥瓦工受组织委派带一帮青年农工赴山下支援“双枪”（抢割夏季稻抢插秋季秧），他们用汗水和实绩为十一大队打出了名声赚得了这个名誉。那是刘麻子扛回来的一面大红锦旗，旗上写着金黄灿灿的几个字：“英雄虎头岭”！ 紧贴公路的虎头岭，有三棵大樟树，树后面有个四合院，那就是三营营部和十一连连部的共同所在地。这“站”，并无站牌，只恒丰人自己的约定，贴公路边四合院大门口的大樟树下，那就是车站！ 四合院内左边是连部，右边是营部。四合院正门前不远，有一块水泥大照壁，照壁上有知青（营部文书）曹建国画的两幅临摹油彩画。一幅是世界地图，图下有一行醒目的黑体红色美术字：“立足虎头岭，放眼全世界”；另一幅是省里统一下发的“新农村建设规划示意图”，图下也有四行八句的红色美术字：“八字头上一口塘，两边修渠靠山旁，中间一条机耕道，新村盖在山坡上……”。 车到三营，没有多余的乘客，上车也只两个人。因为十一连离杨家岭火车站近，只间隔五六里，但凡外出的人（除十连黄金山之外）都不乘班车，一是难等，二是路近，因此都赶早步行。同样，距十一连两里远的十二连也得天独厚，他们离杨家岭车站的下一站军山火车站更近，不足三里地，故而十二连的知青们探亲，农工们出行都奔军山火车站去。就连十一连边上的学生连（十三连）也都不乘班车的。所以虎头岭的乘客历来就少。每天班车经过，翘首直盼的单单只有两名知青。一个是十一连的通讯员南昌知青王金宝，一个是三营营部的通讯员南昌知青蔡义龙。他俩掐时守在路边，不时引颈长探，都只想争攀班车副驾驶边上那个剩余的站位！故而，时近八点半钟，他倆就时不时要从四合院里跑出来看看，看看，再看看…… 一九七一年春，作者留影于三营十一连虎头岭上的桃林中 “嘀——”，车还没上坡，老规矩，在坡下，汽车长鸣一声喇叭，算是提醒，王金宝蔡义龙这俩通讯员早已候在路边。车上坡，平道直行，司机大老甚脚点一下刹车，立马又松开，车没停，只略缓顿一顿，两人即刻就登车。——每回都如此，配合默契，一点都不耽误时间。 行车中王金宝抢先一步，快手抓住了副驾驶的窗门，一跃，便立上了车头。蔡义龙慢半步，无奈，只得转回身去攀后车箱。每回都一样，车头驾驶员边上的位置那必是黄金山通讯员马熙盛立着，因为他上车早，而左边副驾驶位的踏脚板则要虎头岭的两位通讯员争抢。 车继续往前开，但已不同刚才，此时，车头两边已站满两名威风凛凛的年轻知青，左边马熙盛，右边王金宝。两人好似护卫，给班车平添了丰满与威严。 他俩一个样，都敞开着棉袄，都手搭着车窗，空出另一只手要么叉腰要么在空中挥舞，那份自信，那份豪爽，仿佛就是班车上的哼哈二将！——车疾驰，路人望，真的一派风光！ 就这么，车行不足十分钟，终于到达终点站杨家岭。 到达杨家岭，班车紧挨铁道道口的栅栏处停车。车停稳，乘客下车，四散，唯有电影放映员熊庆年还坐着打瞌睡。嘈杂喧闹终把他吵醒。他醒来抬手看看表，随后还睡觉。——他只赶下一班九江开来的车去南昌，是到省电影公司去送胶片，那要等南昌方向开来的列车进站又开走，过后二十分钟才会到。中间有近五十分钟的间隔，当然得抓紧时间再睡觉！也根本不用担心睡过头，一是自己会掌握，二是司机大老甚也会喊醒他…… 此时，站台上的旅客都在候车。只有四个人空着手散漫游走。 他们是团部邮电所的邮递员小戴，还有三营的三名知青通讯员。都是在等火车到来的那一刻，那才会投入状态：急急朝列车尾部跑。——跑，只为快速取下行李车上卸下的邮包。 在八团的团部，有个“恒丰邮电所”，所内总共三名职工。一名五十岁上下，九江人老彭，他专管内勤收发。另两名是乡邮递员，都退伍军人，都三十来岁。一名叫小梅，未婚，也是九江人。小梅，中等个，张口一脸笑，一笑满嘴洁白牙，很好看。可惜，颧骨以上多出很多麻。他风趣，有着一口卷舌令人很难听懂且又十分滑稽土味十足的九江乡下话。但他人好，性格开朗，又爱说笑。说笑中还总会有很多即兴冒出的俏皮话。另一名乡邮递员便是本地人（永修籍）的小戴。小戴，绝对是帅哥：白白的皮肤，高高个头，魁梧的身板，整齐的五官，性格沉稳话不多。但他一张口声音有共鸣，宛似悦耳的男中音，据说县城已成婚。然而就这样，他那身材，那气质，那声音仍吸引着一些女知青。记得当年，我调团宣传队之初，住在团招待所搞创作，隔壁不远就是邮电所，因此无事天天都去兜一圈。每回我进去，总见着有个圆脸大眼睛的南昌女知青坐在小戴的房间里，每次她都在桌前翻看小戴将要送出去的信……有时小戴不在，她也独独地坐着，就那么呆呆地默神，直等到他回来。就是小戴保养车辆（握着胶皮管用自来水冲洗那辆墨绿色永久自行车的泥）她也一直立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看他熟练地喷水，看四溅的水花，看雪亮的车轮转圈圈……每当此时，九江人小梅总会朝我挤眉弄眼，他那夸张的白牙，频眨的小眼，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怪怪的咳嗽，或高或低亨两句流行但又跑调的革命歌曲。譬如，他端一搪瓷缸冲泡的热茶，突然用普通话晃头高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要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紧接着又用九江乡下话念白：“唉，咯赖咯天喝赖哎茶，越喝越赖哎，会赖哎死人唻！”（唉，这热天喝热茶，越喝越热，会热死人呢），接着还来个夸张地拖腔：“嘶——嗬！”，他故意把那“人”字拖得长长，突然大声一收“嗬”！弄得怪怪的，酸酸的，油油的，奸奸滑滑的…表情极为夸装，腔调极为油滑，样子又极为可笑，内容又极为有趣……一整个人满透着阳光和狡滑，分明集美丑于一身，骨子里只显四个字：眼馋，妒忌！ 乡邮员小梅和小戴，职责各有分工：小梅负责跑山上，小戴跑山下。跑山上本来要管送三营的邮件，就因为有了三名积极热情自告奋勇的知青通讯员，故而三营的报纸邮件都免送。平信和报纸都由三个通讯员直接从火车站带走，挂号信包裹单也由他们代签收（但实物要等到第二天，因为要先送到团部所里去登记，第二天带实物在班车上交接。如此而来，小梅的工作量少了，于是俩人重分工：负责跑山下的小戴匀出一营的五连和六连划给小梅，自己只走一二三四连，外带送团部机关的邮件。（其实团部机关的不用送，中午前后都会有人自来取，我也经常去翻团部的）。这样分配基本搭匀，少送三营，工作量互相都减了三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特高兴，都喜欢也需要这三名义务乡邮的知青通讯员。 　不多会儿，南昌的列车到站，两分钟之内，所有人都在奔，只有小戴和三名通讯员，他们早等在站台车尾的位置，车到，很快便从行李车上接下三个“中国邮政”的白帆布口袋和一大捆报纸。一个大口袋是包裹，另一大口袋是平信，小口袋那是汇款单包裹单挂号信等重要的单据。——每回都一样，小袋子由小戴自己拎着，两个大袋和一大捆报纸由三名知青分别扛着。四人一串，走也不远，约四五十米，进到铁道边一幢红瓦青砖的大平房里，（那是八团在火车站的货物周转仓库）。四人将邮件拎到这里，小袋和装包裹的大袋原封不动，只对那个装平信的大口袋和报纸动手。只见三个通讯员手脚麻利地解捆松袋，一倒，一抽，平信就撒了一地，小戴不动手只在旁边看。三人立即蹲下围成圈，一人分报纸，两人拣信……最多不超十分钟，全团的信就会分好。十连的归小马，装进绿挎包；十一、十二连的属王金宝，他也装进包。三营营部的信很少，那么十三连（学生连）的就必须收进蔡义龙的绿挎包。因为十三连靠营部近，走走刻把钟。最主要还是那儿大多数南昌知青都是蔡义龙的同班同学，所以他特愿效劳。剩下的扎成四小梱，分别是一营的一二三四连；五、六连；二营的七八九连外带茶厂和恒丰中学；再就是团部各单位。扎好，交还小戴，归回到原来的邮政袋里。此后又闲着，再等二十分钟九江来车，来车，只接收不再分拣，因为恒丰的班车要返回不能等，班车返回到达团部的时间都在十点半左右，这样二营的乘客走回去还能赶上连队的中饭，一营的远，只能在团部的小饭馆打尖……班车到团部，两名乡邮员小梅和小戴从容吃过中饭就分头蹬车下连送邮件，约三个小时即可返回，一切安排得就是这么的连贯、紧凑也巧妙。 其实，最精巧连贯的，几乎都在班车返回之后的故事。而故事又算三个通讯员的最精彩。 这不，二十分钟后，九江的车到，又像刚才一样，只接邮包，三个通讯员帮着小戴提邮件直接拎上车。这些邮件带回到所里，再分拣，那是邮政所内务九江佬老彭的职责。但大多数情况下，分拣，那又会演变成另一群积极负责自告奋勇全义务的知青们的自愿。 “嘀——”，“嘀嘀——”，又是两声喇叭，班车催人上车，要返回团部了。 上车的人明显比出来时要多得多，因为农闲，周日请假回省城南昌的知青结伴归队，还有两拨回上海探亲的知青返团，再加上接站的送站的，所以车厢里特别挤…… 前面讲过，杨家岭火车站到十一连很近，只有五六里路。但有一段路，也就是十一连三排到杨家岭的那二里多路，特不好走，是全团最烂的路。因为路基低洼，穿过湖田，路面上布满很多大坑。虽然兵团每年也修，但仅限于抬石填坑，每年汛期一到，这段路就必定被淹。等到水退，一切如前，都是烂泥，尽是坑。而且每年汛期农场必有一次的交通中断，中断的也只有这儿的这截路！ 　因为人多，车挤，路不好走，车开得特别慢。慢，也还是颠，时不时一车人会大叫：“哇——”！“哎哟——”！“妈呀”！“天呐，咯啷搞咯哟——！”……当然，叫，是乘客发出的本能，因为车的倾斜，因为人的趔趄。但，也有个别是人为浑水摸鱼造成的。可不，车才开出两分钟，刚过第二个大坑，众人叫声中就跳出个不同的高音：“哟——，哎哟哟——，搞什俚鬼嘛！”拥挤中众人回眸，一个女孩紧紧捂胸，脸红红的；旁边两男生，一个面现茫然，头不住的四望，好像无声表白；另一个眼乜斜，显出不屑和厌恶，分明在说，“挤，那是自然的，何必大惊小怪的！” 此刻，车上人也只淡淡划过一眼，仅一两秒钟，又归于自然。 车继续开，人继续颠。 约莫十二三分钟车到第一站——英雄虎头岭。到站，下车，还是两名通讯员。但车下等着的却有好一大拨人。头一个，三营营部的会计上海知青高宝梅，她的信特别多，故而天天等。第二个，营部文书曹建国（他没信，也天天在，只看风景）。第三，那就是住在四合院内的几位上海女知青。有营部小学教师邓梅倩、曹融等。再就是踩着点子从小学校赶来的下放干部（校长）刘大胖子，他每天必取报纸。教师邓梅倩只要没有课，每天都会来。偶然，也有食堂帮厨的上海知青冯萍，李良珍。还有小化肥厂的陈美珍、李爱芬，也有养鸡场的王冬英。再有连部附近农业排里那些田间歇息赶来的知青左春梅、高文君、沈亚琴、金秀珍、秦广兰、沈宝珍等人……高宝梅等信，几乎每天都有。全是她上海的初中同学红卫兵战友，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她的所有空闲和每月16元的生活费大约一小半要用在写信上。她买邮票，不是十张八张，一买，就是整版一百张！有次去团部，她托我帮发信，乖乖，一次竟发二十封！ 车到，卸下两名通讯员，不熄火，松闸，空档，溜坡，片刻又开走。 下车的两名通讯员对等车的人完全视而不见，只自顾疾走，直奔四合院内王金宝的寝室。因为路边不宜翻看，更重要的是他俩还要抓紧时间进行二次分拣，故而对众人的截留问询全是沉默回避。 回避，高宝梅仍尖着嗓子紧逼：“喂——，小蔡，有我的信没有？” 蔡义龙只顾走，眼不抬，“没有！”高宝梅嘴一瘪，肩一抖，旋即进营部去了。紧接着，后面又黏着邓梅倩嗲嗲的长音：“呃——，门门（问问）呐俩嘎头，今朝有阿拉嗝信哇——”？ “有嘎——”蔡义龙一扭头，一副鬼脸，边走还边拖长音，丢下一句怪腔怪调的上海话：“有嘎，侬等叻嘿，慢慢娇来——”。 “真嘎有唔啦，在啥宁嗨得？伊在快把唔呀！（真的有吗，在谁手里，现在快给我呀）！” “侬急啥啦——？”，王金宝回头冲一句（也拿腔拿调，也学上海话）：“侬急吼那吼来撒勿急嗝，有啥嗝秘密勿啦？”（你火急火燎迫不及待的，有什么秘密吗）？”蔡义龙又嬉笑接一句，“有，我看到一封好厚嗝信，是福州军区寄来咯！” “嘿嘿嘿——”，“哈哈哈——”，（这句正好戳到点子上），旁边立即爆出一片笑。 “十三点！”对着两名通讯员的背影，邓梅倩狠狠骂了声。接着说：“唔看到伊拉就出奇，神经病，就吶两封信有啥嗝了勿起啦！”（神经病，看到你俩就讨厌，不就拿两封信，有什么了不起的！”——像斥骂又像自慰，她边走边说：“吾倒勿相信，真正有信，侬敢勿拨唔啰！”（我倒不相信，真正有我信，你敢不给我！）说着，尴尬中她那白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红云，两眼一斜，小嘴一噘，一抖肩，一扭腰，甩手晃臀，快步朝营部小学走去。此时学校也恰恰响起了钟声…… 二零一七年原八团三营部的上海知青们合影于上海徐家汇照片自左至右为：刘泽林、卢伟民、曹建国、戴玉芳、谭红英、王冬英、俞竹、刘秋香杜仲田（永修县知青夫妇）、邓梅倩、钱三媛、高宝梅。 就这样，王金宝疾走，蔡义龙随后，曹建国跟着。三人急急进屋。进屋，顺手插上房门，立马开始拣信。 拣信，都在床上。王，蔡二人各坐一头，专心致志，互不干扰。曹立着，只旁观。 王金宝这封捏捏，那封瞅瞅，突然竟捏着一封信沉默半天，像是猜测……（因为那时的信里经常会有夹带，或钱，或粮，或邮票，或贺年片，有一次竟还夹寄了漂亮的钥匙圈）一旦判断信中价值较大，不论多远他都会亲自送过去，顺带也敲敲对方让请客…… 蔡义龙更甚，拣出一封信，对着窗户使劲照。他，翻过来覆过去照照看看，看看念念，嘴巴大张，一脸诡笑。突然车转身问我：“兄弟，你来看一哈，这折到嗝后面几行字，你猜会写希哩话？” 我接过信，也学样对着窗户照，“呵呵，分明是情信嘛！” “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三个脑袋凑一起，对着看，同时笑…… 曹建国翻看收信人，“呀，裔建萍嘛，是我原来排里的吔！”（这裔建萍，也是一位出众的漂亮上海女知青。只是在十一连地方干部杜金秀副指导员的积极费心撮合下，于下乡的第二年就与恒丰老共大的商店售货员上海知青周来发成婚）。 王金宝马上一把抢过去，“喂，这封是我的，我要专门送过去，好好逗逗她！” “嘿嘿嘿”，“哈哈哈——”…… 天哪，这哪里是分拣信，分明是克格勃在刺探军情！ 原八团三营营部通讯员蔡义龙（摄于二零一五年） 这样的分拣，每天都发生。 这新奇，这刺激，这快乐确实吸引人。故而只要有空，曹生就和他俩挤在一起，猎奇，欣赏，分享这绝好的风景。 信拣完，才十点出头，王金宝背上绿挎包，推出自行车急急欲走。曹问：“你去哪？” “好僧”（好傻），他回答：“现在正好下排去，送送信，聊聊天，兜一圈，又做人情又省饭，晓得啵？” “哦……”，确实，王金宝让我开了窍，原来通讯员也都有诡谲道道的，他们真鬼精！怪不得每次从下面排里回来，他的口袋总是满满的：有糖，有烟，有饼干。有时还有成叠成叠精美的年历片。老实说，我不抽烟，但绝没少吃过他给的大白兔奶糖，也没少收过他转送的年历片。后来我发现，他下排送信，时间并不固定。是否及时送达全凭兴趣。兴致来了，及时送去，兴致淡薄那就随意。甚至压上两三天也是常有的。 蔡义龙送信，当然也分亲疏的。有的压，有的送，也凭情谊作决定。此刻，他也推辆自行车出门与王金保同行，计划是赶到十三连去吃午饭的，徒有我傻傻的，每天只会忠于职守守着一部电话机。 一九七 0 年12月作者与八团十一连通讯员王金宝合影曹建国（左）王金宝（右） 再说，班车离了十一连虎头岭继续前行。驶近黄金山，有段长长的下坡。坡尽，即到连部。过了连部，又要上一个陡坡才去团部。下陡坡时，老习惯，司机大老甚——熄火、松闸、空档（为节油）自然溜坡。 溜了长长一段，坡尽即到连部。每回都一样，大老甚脚尖一点，刹车——紧了又松，车没停稳，只是顿了顿，这时十连通讯员马煕盛一如往常，潇洒地右脚一迈，左手一松，就熟练地跳车。可这一回例外，大老甚只觉得车突然有个小颠，没在意，也习惯，只是瞬间的起伏，继续溜……紧接着，车后有人高喊：“不得了啰，压到人啰喔！” 即刻，一车人跟着叫：“停车噢，停车！压到了人啰喔！” 车，起先并没知觉，等反应过来，已滑行三四十米！ 车停，都下车，人群围一圈。 只见路中央，马煕盛侧脸俯趴着。他，眼闭着，脸紧绷，嘴大张，急喘气，脚不停抖，脸下一摊血……那银灰色列宁装的中大衣早已裹满尘土，左口袋处撕破长长一道口，口袋翻开处露出白白的棉絮。有个军用挎包还吊在手臂上，周围撒了一地的信，有两封沾着血迹…… 他，就那么趴着，趴着，背上右背部印有一溜斜斜的车纹印…… 起先，围着的人都木讷只司机大老甚一直嘟囔：“我还冇停稳，是他自己跳车的。”“你们大家都看见，是，是他自己跳车的……”突然，有人清醒，“快，快去连部打电话，叫医生！” 很快，从连部奔出一群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两名军人，一位连长邓学周，一位指导员翟怀义。身后跟着几名裤管上沾满泥水的男知青…… “妈拉个巴子，要死也好生死，怎么会死到家门口！”这是连长邓学周赶到甩出的第一句话。 大老甚立马凑过来：“连长，这，这大家都看见，是他，他自己跳车的……” “你放屁！”邓连长手一甩，“现在说这个管屁用？——你，走开，给我老实待到车上去！”翟指导员俯下身，摸了摸，看了看，立起身，“来，快，快把他抬上车，现在去，团卫生队！” 值此，乘客全下车，二营的抄小路回连，返团部没行李的徒步走回去。只山下几个上海探亲返回的知青路远行李多，都聚到车前挤成一团，腾出最大的空间留给马煕盛。连长和指导员急急钻进驾驶室，随车也跟去了几名男知青…… 车疾开，直奔团卫生队…… 大约十一点时分，三营营部的电话骤响，文书曹建国急忙从内间奔出来，此时副教导员崔恒民已先一步拿起电话在接听。按军人规矩，不可旁听，因此曹生退回房去。但房门开着，崔教导员说话还是听得清。 “啥，抢救？……哦，知道了，我马上办！……我现在就组织人赶过来！——你们等着，一定要想办法，想办法全力抢救！” 他搁下电话又摇手柄：“喂，总机吗，总机，接三营机耕排，要快，快！” “喂，机耕排老谢吗？……我崔恒民哪！你听我说，现在，赶快开部拖拉机到营部来，要带车斗的，送人去团卫生队。……啥？——吃饭？……不行！现在就过来，立即！我在等你！”——电话一挂，他转头就喊：“小蔡，小蔡！——妈的，人呐？”曹建国立刻接话，“蔡义龙，到十三连送信去了”。“妈的，这兔崽子，一到有事老是见不着人！——那，这样，你马上到周围找几个男青年，要送到团卫生队去献血，十连通讯员给车压了，有车马上会来接你们！”——旋即，两人分头出门找人。 曹建国在营部小商店门口叫住了正从五排出来的两名上海知青，转身又截住了从十二连走来的另两名上海知青，“来——，请到营部去，崔教导员找你们”。“啥事体啦？阿拉又没做啥坏事体啰！” 几名知青一脸狐疑，很不情愿。 “没坏事，是好事，去了就知道，是教导员临时找你们帮忙，事后有奖的。” “册吶，还有嘎好嗝事体？” “对，你想不到的，去了就知道”。曹生赶紧帮其打消顾虑，一心只想早点把人诓进营部去…… 　恰巧，崔教导员也截住了从田间溜回来的“解放佬”“嘎嘎”“潲桶”三个南昌知青。“来，刘解放，你俩过来！” …… 此时，机耕排长老谢开的丰收27拖拉机也到了。瞬即，一列八人立到车斗前，听崔教导员作短暂的讲话：“刚接到电话，十连通讯员小马，你们也都认识的，他被汽车压伤了，现正在团卫生队抢救，生命垂危，急需输血。现在我派营部文书小曹带队，送你们几个去团卫生队。长话短说吧，希望你们遵守纪律，听从指挥，要发扬阶级友爱的精神，为拯救知青战友的生命做出贡献。也希望你们速去速回，我会通知食堂准备好饭菜等你们。——好了，去吧！”——就这样，拖拉机疾驰半小时，曹建国等一行八人赶到了团卫生队。 下车即见卫生队大堂的两条长靠椅上坐满了人。最边上有名军人，仰着头，驾着腿，紧闭眼，叼着烟。他的下颚到头颈特明显，斜斜长长有道一尺多长的疤痕疙瘩。见到这道疤，总不免好奇，这军人，这年纪，这伤痕，自然就会生出很多联想与猜测，神秘之下自然就生出敬畏！——曹建国走上去轻轻叫一声：“邓连长，我们来了。” “哦，来啦。”他欠起身。“是崔教导员派来的？” “对，说是要献血”。 “行。”他挺起身，手一指“去，找翟指导员去！” 恰此时团卫生队的廖军医急急过来问；“三营献血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 “好，跟我来。”随即他领这帮人进到注射室。 一进注射室，马上捋袖，抽血测血型。突然曹生发现，“吔，明明同车来的八个人，怎么缺了三个？”一清点，恰恰少的是“嘎嘎”“潲桶”“刘解放”！——赶忙出门寻，哪里还有人？——妈的，这家伙，泥鳅，又溜了！ 回到大厅，血型还没测出来，曹生问邓连长：“小马咋样了？” “还能咋样，我看够呛！”说话时邓连长深深吸了一口烟，像自言自语又似抱怨：“妈拉个巴子，老子也算走运，接下这个连才刚一年，竟会上半年死一个，下半年又死一个，这算哪门子事嘛！”说完重重把烟蒂摔到地上。 其实，此时曹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那也是在今年上半年，也是在他们连，也死了一名上海知青，也姓马，也是一次意外的事件。 那是春天的时候，中午时分，上海知青马培林探家归连，恰逢战友们收工，得知他回来，都蜂拥着奔进寝室。“啊，回来了？”“回来啦！”——立时就把他围成一团。小马连连点头，见人发烟。发到最后，只剩一支烟，他正要点火，门外又奔进同学陶小弟（中学的同学，又一个弄堂的邻居），“哈，侬在发烟，唻，把唔一根！（哈，你在发烟，来，给我一支）！” “没啦，只有嗝根，唔自嘎要恰咯。”（没有了，只剩这支，我自己要抽的）。 “册呐，嘎勿上路，老朋友都盲记特了，勿来塞咯，今朝侬非把唔勿可！”（妈的，这么不够朋友，老朋友都忘记了，不行，今天你非给我不可）！说着跳上床铺就抢。（知青住房很小，睡觉都是通铺，寝室的活动都在床上）。——抢，当然不给，于是就扭着一团……陶小弟个大，抱住马培林使劲一摔，把他重重压在了身下。“讲，还把勿把唔？”（说，还给不给我）？ “就听咯支，坚决勿把咯！” “好，侬讲勿把是吧，今朝唔要把侬呃呃色看看！”（好，今天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说着，随手扯过一床大棉被，往马培林身上一盖，人也骑上去。又问：“再讲，还把勿把？”（再说，还给不给）？” “勿把，就是勿把！”马培林从被子下发出倔犟又含混的声音。 “哈，还是勿呀！”（还是不给呀）！“好，唻，嘚唔再拿两床庇头来！”（来，给我再拿两床被子来）！”陶小弟回头招呼，立马两名知青各拎一条厚棉被又覆盖上，人也同时压上去…… 一时间，三条厚棉被，三个人，一下负重四百多斤！——边压还边笑，边笑还边骑，边骑还边问：“老实了嘎，把勿把？”（老实了吗，还给不给）？ 大约也只三四分钟的光景，笑过问过，听听没了反应，陶小弟掀开棉被，只见马培林蜷缩着，双手捂胸，丝纹不动，他手里还死死捏住那支断成碎屑的香烟！ “册呐，装啥咯西，啥人叫侬勿把唔香烟！”（妈的，装啥死，谁叫你不给我香烟）！说着陶小弟终于从马培林手中剥下了那支断成几截的“凤凰”牌香烟。 就是这样，可马培林还一直蜷着，依然不动，不但不动，渐渐还硬僵僵的。 到此时，都急了，有人使劲晃，有人去喊连长，一时寝室里大乱…… 一九七一年五月，营部武装班的上海知青们集体在四合院前合影（图中单立者为作者，任班长） 再后，两家当事知青的家长都风风火火从上海赶来。在连部，马家的恸哭，陶家的长跪……哭的，撕心裂肺；跪的，磕头谢罪，陶家只求马家能收肇事人为继子以祈得到宽恕和赎罪…… 最后，全团通报。在团党委扩大会上，连长邓学周，指导员翟怀义受到通报批评！ 为此，今天又突发车祸这事件，邓连长触景生情，旧事油燃，那心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曹建国！杭茂生！”——没待两分钟，化验室的医生已经在喊人。 “哦，来啰！”——是血型测出来了，五人测试，只有两人对型。 曹，杭两人重返注射室，捋袖，涂酒精，眼睁睁看着针尖插入静脉，每人抽了两大管鲜血……抽完，护士淡淡说了声：“好了，可以走了。”出门才听到后面还有一句话：“到外面坐一会再走。” 曹、杭两名知青回到大厅，屁股刚落座，机耕排长老谢就过来催：“抽好血啰喔，赶快走吧。” 曹说：“医生说要坐一会才能走。” “坐啥哩坐，车上有得坐，咯都要十二点了，再不赶回去，饭都冇得恰（吃），快走吧！” 于是，五个知青又爬上拖拉机的车斗，火急火燎地赶回营部去。 又三十多分钟，大约十二点半的光景，他们回到三营部。 崔教导员正坐等消息，进门就问：“小马怎么样？”“还在抢救。”“哦——，那赶紧吃饭去。”——随即他领着大家到食堂。食堂早已开过饭，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管理员邓良生独坐在小房间里翻账本。见有人来，他赶忙出迎。可众人一瞧，啥，卖饭的案板上饭倒是有，可菜只有两个空盆。一盆是早餐吃剩下的辣椒炒萝卜干，一盆显然是中餐卖剩的沤得黄黄的炒青菜。崔教导员见了，立马就吼：“老邓，你他妈咋搞的，我不是跟你打过招呼的，怎么就这样的菜？”老邓立即脸上堆着笑：“哪里敢啰，教导员呐，领导交代了，我就一定会做咯。”说着，裤腰带上取下钥匙串，开橱，端出一个小脸盆，酱红色的汤，有些油亮，上面漂着许多干椒和葱花。“这啥？”“哎唷——，是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从十二连谋得来咯，——新鲜猪肝汤喔，要不早锁着，哪还留得住！” 一听猪肝汤，几个知青马上寻大腕，谁也不盛饭，人人先抢汤！——勺子叮当响，盆里浪打浪，上手都在捣，人人使劲捞。就连机耕排长老谢，也弄了一碗实实在在的猪肝汤！崔教导员见到这般吃相苦笑笑不愿久待，只撂下一句话，“老邓，这顿饭，不能收钱，优待！”说完转身就走了。 可此时的曹建国可吃亏了，教导员在，他不能抢。再加上叫他当领队，多少也得装出儒雅显出谦让。结果等他拿到勺子时，旋了三四圈，哪里还有猪肝，全是辣椒葱花浪打浪。他把整个汤盆侧扣舀出半瓢，还是只有姜块葱花和辣椒。只能满满一碗酱汤泡饭，上面只漂着碎碎屑屑猪肝末。 　就这样，老邓还一直在他面前叨叨：“嘿戳，这当官咯蓬松一句话，‘不收钱’，天哪咯天呀，我食堂是自负盈亏咯哇，亏了钱哪个来补喔？” “晓得啵，你哩这一下，七八张口，一大盆猪肝汤，饭不算，光汤就起马十来块钱。上头又不贴，叫我到哪里去寻钱啰！” 曹建国明白，他是在唱戏，诉苦，想让自己去传话，希望上面能给点补贴。——补贴，按以往，现金是不可能的，最好连队能划拨一块收了棉花还没拔杆的棉花地，那棉花杆就当补贴解决烧柴问题。或者从榨油坊批个百十来斤油，哪怕最差的棉籽油也是很好的。再或者连队出面联系粮库在交粮时用小麦折换成两百斤面粉，转给食堂那也是真正的体贴补助……反正，补的办法有很多，怎么都行，就是不得要领。只要理由充足，逮住机会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曹建国心里却反感，也一直在抱怨：“妈的，我输两大管鲜血，就吃你这点猪肝屑，他们没抽血的，人人也一大碗，而且还真有大块大块的猪肝。你还好意思唠叨，若是够味的，就该暗中留出一小碗！” 老实说，这顿饭，吃得倒很饱，肚也胀，但只是饭，净是汤，就是没有一块成形的猪肝！ 曹生出了食堂门，恰遇背着药箱出诊的营部医生孙玉兰，她问：“你们献血的都回来了？” “回来啦。” “几个人献了血？” “两个。” “哪两个？” “我，杭茂生。” “献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每人抽了两大管。” “哇，那么多，要400cc吔！哦，这两天好好休息，要加强营养喔！”说完便走了。 “400cc血！”曹生这才知道自己献血的量。还有那句话，“好好休息，加强营养。”“我戳，就一碗没有猪肝的汤！” 曹生进到营部，推门，宋、崔两教导员都在。只见通讯员蔡义龙立正站在墙边，宋教导员左手托个满溢茶垢黑黑的搪瓷杯，右手点着蔡义龙正在训：“你小子给我听好，从今天起，班车来了，再也不许吊在车头上！” “我又没吊。” “你还狡辩，敢说你哪天没吊？” “不，我今天没吊过。” “今天谁吊过？” “今天是王金保吊的。” “好，你到对面去，把那小子也叫来！”随即蔡义龙出门。宋教导员问曹：“饭吃过了？” “吃过了。” “吃饱没有？”曹很想提猪肝汤，但又不便说，只鼻子里出声：“吃饱了。” “好，吃饱就好。今天没你的事，献了血，休息！” 曹建国进内室，蔡义龙复进会议室，“报告教导员，王金宝不在。” “到哪去了？” “送信还冇回。” “他妈的，你俩兔崽子，一直狼狈为奸，一天到晚不知忙些什么，整天见不着人。好，他——，待会儿训。我现在跟你说，你给我听着，再要发现你吊车，给我逮着了，就对你不客气！——告诉你，吊车，你死了也白死！知道吧，你的哥们小马，死了！你要再吊车，下回死的就是你！——去，现在到十三连去，通知他们，明天上午九点，开营党委扩大会，连长指导员都得来！” “好，我打电话去。” “你他妈以为世界上就你最聪明，电话打得通还派你去？其他连队都知道了，就这个连队，你，快去快回！回头我还要找你！” 当年八团三营的军人营领导，左起：营长孙永斗，教导员宋金林，副教导员崔恒民，副营长张海山。（这是他们在虎头岭上四合院前的合影） 即刻蔡义龙出门。出门前递给我四封信，“明天你做个人情，去给高宝梅。” “吔，她在隔壁呀，为什么要明天给？” “哎呀，你好僧（傻）啰，我今日跟她哇了冇信，现在再给她，不等于自己打脸。你明天给她，就说是你帮她收的，她还要谢谢你叻。” “嗬，你真鬼！” 蔡义龙出门，曹建国无事，就桌上摊张大白纸，捡张《江西日报》，漫不经心地抄练文字。 只一会儿，“砰砰砰”，有人敲窗，一抬头，玻璃窗上贴着三张熟悉的脸。——“解放佬”，“潲桶”，“嘎嘎”。 “你们来干什么？”曹建国对他们的出逃很不满意。 “嘿嘿，你兄弟走得好快，我们追都追不上。”解放佬嘻皮笑脸地说。 “追个屁！老实说，你们窜到哪去啦？” “嘿嘿，我们下车只是屙了一泡尿，你们人就不见了。”解放佬还是眯眯地笑。 “屙尿，你屙血，半个多钟头，你到哪去了？” “嘿嘿，兄弟面前不打谎”，解放佬回头张望了一下，又朝屋内探了探，压低嗓子说：“我们是到山下四连兜了一圈，好久冇看那些老同学了，一放碗就出来了。” “鬼相信！” “真咯，向毛主席保证！”嘎嘎补充说：“回来冇有车，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快到黄金山才爬上一部拖拉机。” “嘿，兄弟”，解放佬把头伸进窗户，轻声问：“我们冇献血，教导员晓得啵？” 曹生不愿搭理，摇摇头。 “哦——，兄弟够味！”解放佬伸出大拇指，仍是笑眯眯的。又回头看了看（他总这样，每次来营部，从不敢进大门，老是鬼鬼祟祟敲窗探消息。因为他是营连的老鼠屎，十次撞见营领导十次总是受训的，故而很警惕）。他接着又说：“兄弟，请你帮我们开张证明，证明就哇我们献血，营部规定，休息三天。” “你又冇献血！” “ 实事求是，我们是跟你一车去咯。” “实事求是，冇献血，不开，一天都没有！” “两天，两天好不啰？兄弟帮个忙，否则今天下午冇出工照样要扣半日咯钱！” 拗不过，曹生不答话，拿出纸笔写了两天，盖上章，递出去，厌烦地挥挥手，解放佬又伸出大拇指，“兄弟，你硬是够味，够味，好兄弟！””说完，“倏——”的一下，一伙人又象鬼一样消失了。 第二天一切依旧，很准时，八点半钟，团部的班车又来了。——来了，依然停在大樟树下。停车，也只下来两个人。那是十连的连长邓学周和指导员翟怀义，他们是赶来开会的。今天从十一连上车的还是两名通讯员。这回，王金宝蔡义龙是老老实实从后车厢爬进车斗的。也就短暂两三分钟，车停了又开。干部们目送着班车离去，随后宋教导员招唤一声：“行啦，人也差不多到齐了，进去喝水吧，边喝边聊，等十二连李云的（军人指导员）罗啟祥（地方干部）来了就开会”。话完，这群人鱼贯着走进会议室。文书曹建国跟在最后，此时他注意到，今天团部开来的班车有两个明显不同，一是车头上再没有吊人；二是司机大老甚已换成一个矮小精瘦的小老头…… 曹生喜欢琢磨，他边走还边想：开会，今天开会，说不定就得弄出个什么规定……也许那规定一定会是关于安全乘车的……说不定会后的文件要他拟……突然，一激灵，他倒先想出个题目，就叫《关于安全乘车的规定》吧，不用说，这规定主要是针对知青的……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十日写于上海 文后补注： 在写作此文时得悉，原三营教导员宋金林已于2016年春天逝世。 副营长乔峰（地方干部）也于2016年夏天辞世。 2016年前过世的还有三营十一连地方干部杜金秀副指导员，军人十连连长邓学周、军人十二连指导员李云的，十二连连长（地方干部）罗啟祥。 再后，军人三营副教导员崔恒民于2023年逝世。其他干部没有信息。 至此，一代人结谢幕，一个时代只存文纪。 在此一并哀悼，献上此文以表祭奠。 二零二六年八月六日 2021年老知青朋友五十年后小聚于上海（左起：熊庆年、曹建国、褚赣生） 写完此文，意犹未尽，再附上一首十年前我写的一首小诗： 七月里，我要写篇祭文——以此献给我们“上山下乡”五十周年 七月里，我要写篇祭文，祭奠五十年前的岁月，祭奠一个不能忘记的名称。我摊开纸笔，眼前流过一幕幕电影：我听见了当年的口号，我看见了当年的情景：红旗、标语、锣鼓阵阵； 卡车、火车、啜泣声声…… 我要祭奠，祭奠北大荒的寒冷；祭奠橡胶林里的沉闷；祭奠大草原的寂静；祭奠黄土地的泥泞。 我要祭奠，祭奠那曾经飘过的浮云；祭奠那曾经划过的流星；祭奠那曾经渴望的家信；祭奠那衬衣上的盐津一层层…… 不必忌讳，不用粉饰，笔随心走，只留下写实的文句，全部是心灵怦然的声音！ 七月里，我要写篇祭文。祭奠那些早逝的青春；祭奠那些无归的灵魂。当我写下第一行文字，字里行间跳出一个个名姓：都是熟悉的面孔啊，都是一起摸爬滚打的身影。他们，他们都走啦？他们，他们都不再有身影。现在还有人记得他们吗？只有文字能留下一线划痕…… 我要祭奠，祭奠“老三届”的无奈；祭奠“六九届”的童真；祭奠当年的一腔热血；祭奠那些异乡的长眠。 我要祭奠，祭奠偷吃了禁果灯蛾扑火的人；祭奠超负荷劳作沉疴积淀的残身；祭奠每一次意外的惊魂；祭奠在不可抗拒的灾祸里丢失的生命…… 没有表彰，没有悼念，没有补偿，没有抚恤，只有默默的永久奉献。这是亲历人的回眸，这是一个时代的写真。 七月里，我要写篇祭文。祭奠心中的一次次梦幻；祭奠半个世纪里只在心里闪烁的星星…… 我写着写着，笔头越来越沉；我写着写着，心里久久不平：一万八千个日月啊，全部都过了古稀的年龄。他们现在可都安好？他们是不是还在呻吟？ 我要祭奠，祭奠一只巨手的挥舞；祭奠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祭奠一个火红火红的时代；祭奠一批应该载入史册的人！ 我要祭奠呀，祭奠紫禁城下的出征；祭奠黄浦江边的启程；祭奠海河之滨的开拔；祭奠盆地山城里的出行。有的三年五载，有的十几个冬春。一千多万人的命运啊，一夜之间彻底改变。种下去的是花季青春，收获来的是老茧黄昏……哪怕蜗居异地依然勤勤恳恳；哪怕脚步蹒跚啊依然笑迎黎明。这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七月里，我要写篇祭文。我用心写作，我无意参加任何的辩论：“青春无悔也好”，“不堪回首也罢”，我只面对苍天袒露心声，我只对我的战友发出深切地探询…… 在今年的七月里，我应该写下这样一篇祭文：我必须揣着我的良心，我必须安抚告慰那些远去的人…… 在这个七月里，我一定要燃烧我的祭文；我一定要哼唱当年的歌声；我一定要浇洒我的烈酒；我一定要述说我们的曾经…… 我祭奠那过去的岁月，不单单只为忆旧，我要的是无忘和警醒。我悼念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不是为同情与怜悯，我要的是敬重与公正！我之所以写下这篇祭文，纪念只是当然，但我更要珍惜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个名称！因为这个名称广博又凝重；因为这个名称复杂又艰幸。我们是共和国的唯一；我们是人类历史的标本！我们时刻别忘了自己，我们不能因为时光淡忘了记忆！我们这个响亮而又厚重的名称啊，他，伴随了世纪的进程，他，融进我们血脉的一生。在这个七月里，让我们深情大吼一声吧：我们曾经叫“知——青——！” （此诗写于二零一七年七月） 注： 此文曾发表于网络微信自媒体《新三届》、《原乡书院》、《老头》公众号上。 今（2026年8月6日）做成“美篇”转发朋友群，文中提及的老同学熊庆年阅读此文后与作者有如此交流，见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