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桐城人都记得老街那股桐油香

桐城龙眠山伢子

　　桐城之名，从来不是源自雅致的梧桐，而是源自山野寻常的油桐，在我们桐城叫桐子树。

翻阅故里史脉，方知这片土地的根脉，早已与油桐紧紧缠绕。上古之时，桐城山野遍生油桐树，先民采摘桐籽、熬炼桐油，以之护木、缮屋、固舟，凭一树物产安身立命、繁衍生息。周代于此立桐国，因地得名；隋代设同安县，唐至德二年，为避安禄山之乱的不祥之名，朝廷删“安”复古意，定名桐城。一“桐”字，穿越千年，从山野草木沉淀为城邑文脉，藏着最质朴的烟火过往。

于我而言，桐城二字，从来不是冰冷的史志词条，而是童年盛夏最鲜活、最温润的底色。

少时的桐城，城外池塘星罗棋布，塘岸田埂、村边路旁，河湖江岸，随处可见亭亭的油桐树。春末油桐花簌簌，素白缀枝，落满田畴塘岸；盛夏浓荫蔽日，枝叶婆娑，是乡间最清凉的庇护。那时的夏日最是热闹，我们一众孩童，最爱攀着不太高的油桐树干，纵身跃入澄澈的池塘，水声哗然，笑声清脆，一树桐阴，一池碧水，盛满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油桐于旧时桐城人，是生计，是烟火，更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底气。

每到秋日桐籽成熟，便有专人走村串户收购，粒粒饱满的桐籽，是农家贴补家用的细碎收入。老街的杂货店，总有玻璃瓶盛着清亮的桐油，家家户户都会打上一瓶。旧时没有琳琅满目的化工涂料，家中所有木器家什、木桶木盆、农具梁柱，都要细细刷上一层桐油。生桐油透润防腐，熟桐油光亮耐潮，漆匠深谙其中门道，各司其职、各尽其用，薄薄一层油膜，便能防潮防蛀、固木延寿，让寻常木器历经岁月而不腐不坏。

犹记儿时的雨具，皆是岁月朴素的模样。手工缝制的土布雨伞，没有如今精致的钢架面料，全靠匠人细细涂刷桐油，层层浸润，布面致密防水，方能遮风挡雨。老一辈人常说，早年的雨鞋、船帆、木船船身，无一不依赖桐油护养。旧时造船建房、居家度日、农耕劳作，处处离不开这一树所生的油料。

我曾翻查史料，才知这寻常乡土桐油，竟曾是国家重要的战略物资。它耐高温、防腐蚀、能绝缘、抗酸碱，是旧时工业、军工、航运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默默守护着家国安稳。如此功用卓著、滋养一方的宝物，我始终不解，为何会悄然淡出人间烟火？

答案，藏在时代更迭的洪流里。

一九七八年，我负笈求学，告别故土。此后经年归乡，蓦然发现，熟悉的桐树疏影，正在一点点消散。起初是村口老桐树被伐，而后塘岸桐林渐次清空，及至如今，城市延展、乡野更新，走遍桐城街巷村落，再难觅连片的油桐林，童年触目可及的桐阴盛景，已然成了绝版旧梦。

油桐的落寞，从不是草木失色，而是时代迭代的必然。随着现代化工产业兴起，合成涂料、塑料五金、新型面料汹涌而来。轻便廉价的塑料制品，取代了需要桐油养护的木器；防水耐磨的工业化雨具、面料，替代了桐油涂刷的土布伞帆；批量量产的化工涂料，顶替了工序繁琐、需经年养护的桐油。

油桐生长缓慢，栽种三四年方能挂果，盛果期不过二十余年，管护费心、产出缓慢。相较茶叶、果蔬等高效经济作物，油桐树的经济效益日渐式微。农户不再栽种，老林无人养护，成材老树渐被砍伐，桐油手工业慢慢失传，曾经户户依赖、人人熟知的桐油技艺，就此淡出大众视野。

昔日撑起一方民生、担当家国战略物资的桐油，终究在时代的洪流中悄然转身，隐入市井深处。它见证了农耕岁月的质朴坚韧，滋养了世代桐城人的烟火生计，承载着一座城池千年的地名文脉，也封存了一代人最纯粹的童年记忆。

如今漫步桐城新城，楼宇林立、街巷繁华，文脉绵延依旧，文都风骨未改。只是再也没有塘边油桐树婆娑，没有孩童桐阴戏水，没有老街打油、匠人刷油的烟火日常，但老街经桐油油的木门门面依旧百年不朽。

一树油桐，藏着桐城的根，藏着岁月的暖，也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旧时光。

草木无声，见证兴衰。油桐树渐远，不是无用，是时代向前；桐油沉寂，不是落伍，是岁月更迭。千年桐城，因桐得名，因桐兴盛，那些浸润过桐油温润、沐浴过桐阴清凉的过往，早已沉淀为故里最温柔、最厚重的乡愁，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