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风、去尽兴

一丁

夏夜,坐在炎炎的藤椅上对着窗外的月牙发呆,无聊的退休生活在孤独里一根根滋生白发,一只蚊子订在裸露的大腿上,有点瘙痒,啪的一声我烦恼地向它拍过去,蚊子没打着,腿却红了。电话闪出光亮,微信群里弹出一句话:“哥们,去不去有风的地方吹吹风。”<br> ”去啊,那些人?“<br> 没有做攻略,没有订酒店,三天后就挤上了小丁师傅的座驾出城。背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胡乱买的食品和没写完的半本笔记,像无数次逃掉晚自习去的中学时代那样 —— 只要是和身边的合拍的朋友一起,风往哪吹,就往哪走。 山涧里的湖。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阳光穿过树隙斜斜落下来,在水面铺了一层晃荡的碎金。老槐树的枝桠上系着一副麻绳秋千,我裹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坐上去晃的时候,风裹着湖水的湿意和松针的清苦扑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飘。没人催着赶行程,我们就坐在湖边裸露的树根上,看雾一点点被风吹散,看水鸟掠过去划出细碎的水痕,那些熬到三点都没睡着的焦虑、常常在孤独的回忆中萦绕在心里相思、以及汇积在心里解不开的小疙瘩,全都跟着秋千晃啊晃,晃进漫山的风里,散得没了踪影。风穿过针织衫的缝隙贴在皮肤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无论是新朋友和老朋友,只要人任风荡漾的时候,是最爽的,什么烦恼都将随风而去。 顺着风往山外走,就撞进了漫山的绿。草原的风比山涧里野得多,裹着野苜蓿的甜香,吹得人衣角猎猎地响。我们沿着木栈道走了半圈就累了,索性往草地上一坐,三个人挤在一把浅橙色的小遮阳伞下,脚边的矿泉水瓶凝着细密的水珠。风把伞骨吹得东倒西歪,谁也没伸手去扶,就任由太阳晒得脸颊发烫,看云的影子在绿坡上慢慢移,从远处的云杉移到我们的鞋尖。没人提回去的消息,没人聊之后的打算,时间定格。碰碰冰凉的矿泉水瓶,晃晃手机拍几张照片,再恶作剧地弄点悬念,让声声滴答、咔嚓、哈哈、怪叫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满坡的草叶里,大家都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惬意。这就是开心、幸福的含意。<div> </div> 我们追着风到了海边。海风是咸的,带着浪的潮气,一下就把人裹住。我们脱了鞋往浪里冲,五个人手拉手连成一串,浪打过来的时候就尖叫着跳起来,雪白的浪花在身后炸开,溅得满身满脸都是。薄纱裙摆湿了贴在腿上,头发被风吹得缠成一团,没人在意妆花了没,没人在意跑掉的拖鞋,我们迎着风跑啊喊啊,那些藏了很久的委屈、说不出口的遗憾、对未来的迷茫,全被海风卷起来,狠狠砸在岸边黑色的礁石上,碎成了一滩泡沫。跑累了就瘫在沙滩上,看风把天上的云吹得跑,看海浪一层一层卷上来又退下去,身边的人笑得直咳嗽,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沙上,砸出小小的坑。 总有人说青春要按部就班,要走最稳妥的路,要做不出错的选择。可我们偏要在能放肆的年纪,约着一起去追风。去湖边荡秋千,去草原晒太阳,去海边踏浪,风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把所有的热烈都释放在风里,把所有的畅快都攥在手里。毕竟十几岁二十岁吹过的风,一辈子只有这一阵。要跑着去迎,要笑着去闹,要把每一阵风都玩得尽兴,才不算辜负人生。 人到暮年,闲话往事,心底翻涌着万千缠绵、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愫。劳作间隙转瞬相望的心动,困顿之时彼此托底的温情,来不及告白的惦念,被岁月生生隔断的眷恋。半生尘封,不必直言,两两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遗憾与温柔,悸动与怅然交织缠绕,酿成独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绵长心事。<br> 群山默然,收纳半生悲欢。纵然半生境遇悬殊,各行其道,立足这片土地,世俗身份尽数消融。依旧是患难与共的同窗,是命运紧紧相连的知己。<br> 岁月催老容颜,割不断青春的情谊。纵使踏遍万水千山,学校对面矗立的笔架山,学校里那两珠挺拔的银杏以及那香飘县城千年的金桂永远是永恒的记忆。<div> 2026、8、6</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