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记忆

朵朵奶奶

一座城的缘分，有时始于年少一场朦胧的向往，兜兜转转，便是半生光阴。

我的故乡在长春。1965年，我十一岁，正值少年。我有一位要好的闺蜜，她的老家是哈尔滨。听她常常说起这座北国城市，说起她在省高院工作的大爷，每次从哈尔滨到长春出差，总会带来许多外面少见的稀罕物件。最叫我至今难以忘怀的，是一双精致的玻璃丝袜。

那个年代物资拮据，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得到这样一双丝袜，可我的闺蜜就拥有它。袜身轻薄通透，脚底颜色略深，上面还带着别致的花纹。我静静看着，心里满是羡慕。也就在那一刻，哈尔滨这三个字，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上。它不再只是一个地名，在一个十一岁少女的想象里，它代表着新鲜、繁华，是埋在心底的一场遥遥的梦。

这份记忆，在许多年后还得到一次奇妙的呼应。2013年，我和几位老同学一同去往海参崴。走进当地商店，我看见货架上售卖的俄罗斯长筒袜，款式模样，竟和少年时代那一双令我念念不忘的玻璃丝袜高度相像。隔着将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几乎一样的样式摆在眼前。我心里恍然有所悟：六十年代出现在哈尔滨的玻璃丝袜，源头极有可能就来自俄罗斯。岁月流转，几十年过去，经典的款式依旧保留，一瞬间，少年时的记忆又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年少的念想，最是绵长。后来求学、毕业，远赴北京工作安家，生子持家，半生奔波劳碌，终日琐碎忙碌，心心念念的哈尔滨，始终没有机会奔赴。这份向往，就这样在心底安放了许多年。

八十年代中期，终于有了出差的机会。我毫不犹豫，将人生第一次公务远行的目的地，选在了心心念念多年的哈尔滨。满心欢喜奔赴向往已久的北国之城，却未曾想，初次相遇，便藏着一段猝不及防的波折。

那是1988年的夏天，我带着年幼的儿子出差。彼时哈尔滨火车站正在修建，周遭街巷陌生偏僻。我记错了路口，从红军街拐入僻静的颐园街，街巷路灯稀少、行人寥寥。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突然围堵上前，扯断了我的挎包，抢走了随身财物。

为了护住孩子，我不敢有半分反抗。事后我立刻报警，民警带着我沿街排查寻访，终究没能找到几人的踪迹。

那次遭遇，于我而言是一场惊吓，于工作而言，更是一桩难堪的意外。彼时三十多岁的我，独自外出公干遇险，难免让单位领导心生顾虑，也让身边同事都引以为戒。自那以后，我每次远行都格外谨慎小心。初遇哈尔滨，有年少圆梦的欣喜，也有一生难忘的遗憾与忐忑。可心底那份对这座城的偏爱从未消失。

时光走入九十年代，我又两次匆匆奔赴哈尔滨，皆是因公而来，步履匆匆，无暇观景游玩，只留一味烟火珍藏心底。

一次是九十年代初秋，应当是1998年，天气尚温和，还没有严寒降临。我因公出差，顺路探望在哈尔滨工作的老同学。全程只为办事、叙旧，没有闲逛风景。在医大一院附近的街边，我还记得一处路边小摊，用大大的铁桶保温，盛着滚烫软糯的苞米碴子粥，印象里大约两块钱一碗，还配一小碟爽口咸菜。马路一旁就是地下商业街的入口，围着一圈金属栏杆，人来人往，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办完公事之后，朋友带我去了哈站旁那家老牌美味坛肉馆。一份坛肉，配一碗白米饭，再加一碟酸菜砂锅，简简单单三样吃食，却是最地道的东北烟火。坛肉软烂入味，肉汤醇厚，就连炖得绵软入味的姜片，都让人念念不忘。店内食客大多是本地人，朴实热闹、烟火氤氲。一顿简单的饭菜，成了我九十年代哈尔滨之行最清晰、最温暖的记忆，办完公事便匆匆返程，来去匆匆，唯留一味珍藏。

同年寒冬，我远赴海拉尔，中途路过哈尔滨。终于有片刻闲暇，走进兆麟公园，一睹冰城独有的冰灯盛景。彼时第一届冰雪大世界刚刚落成，北国寒冬的晶莹浪漫，凛冽又温柔，让我短暂窥见了哈尔滨冬日的极致风光。

岁月流转，经年往复，对哈尔滨的牵挂，始终未断。

2018年盛夏，是我又一次与哈尔滨的相逢。此次奔赴，不为公务，不为奔波，只为陪伴两个学习花样滑冰的孙女，来哈尔滨参加室内滑冰赛事。

盛夏的哈尔滨清爽宜人，比赛之余，我带着孩子乘船渡江，登上心心念念的太阳岛。漫步岛内风光，游览别致的俄罗斯风情小镇，江风习习，惬意悠然。可满心欢喜奔赴圣索菲亚大教堂时，却恰逢教堂整体围挡大修，脚手架与防护网遮挡了整座建筑，无法入内参观。心心念念的景致未能如愿，成了心底一桩小小的遗憾。

2019年底，我奔赴雪乡游玩，返程时特意在哈尔滨停留两日，慢慢解锁这座城的烟火与温柔。

漫步百年中央大街，伫立巍峨的防洪纪念塔，穿梭在老道外中华巴洛克街区，看中西合璧的老建筑错落林立，古朴又独特。尝百年华梅西餐厅的正宗俄餐，品老道外张包铺的特色包子，打卡果戈里大街的老昌春饼、鲜香地道的喜家德水饺。

最难忘秋林公司一楼的老鼎丰糕点专柜，琳琅满目的老式糕点，独立小包、种类繁多，排队选购的食客络绎不绝。我挑选满满一大包糕点，千里迢迢带回北京，把哈尔滨的香甜烟火，分享给家人亲友。

此后2020至2024年，疫情数年，步履受限，我再未曾踏足这片北国土地，与哈尔滨的缘分，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时隔数年，在2026年盛夏，朋友邀我一同去哈尔滨，我欣然接受随心出发，没有攻略，没有匆忙，没有公务牵绊，只为奔赴半生热爱，圆自己多年的念想。此次行程，哈尔滨停留七日，辗转伊春四日，整整十一天，是我半生以来，最松弛、最圆满、最尽兴的一次北国之旅。

这一次，所有遗憾尽数圆满。

修缮一新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终于完整展现在我眼前。精致的穹顶、复古的雕花、静谧的光影，百年建筑的恢弘与温柔，治愈了八年前未能入馆的缺憾。

重游太阳岛，不再执着于旧景，静静徜徉在水阁云天片区。澄澈的湖水、依依垂柳、亭台石桥，水光潋滟，风光温婉，尽览夏日北国水景之美。江畔的斯大林公园静静伫立，远远望见滨江绿意与沿江风光，留一抹留白，藏一份余味。

我们购入双人七十元的观光巴士套票，二十四小时不限次乘坐，从容解锁冰城日夜双景。清晨九点，乘车穿行一二号线，看整座城市的老街风貌、市井烟火，沿街看遍哈尔滨独有的俄式老建筑。白日逛尽兴，下车穿梭商圈街巷，傍晚再次乘车夜游。

夜幕降临，松花江两岸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巴士跨江而行，晚风拂面，江畔歌声悠扬、烟火热闹，街头表演热闹非凡。白日的市井鲜活，夜晚的璀璨浪漫，一票尽揽，看得酣畅淋漓。

这些年数次往来哈尔滨，偏爱这座城的烟火人间。

在哈尔滨，红肠是绕不开的城市味道。在我的印象里，市面上主流大致有三种：秋林里道斯、肉联厂、还有本地人心目中口碑很高的商委红肠。印象中商委大约三十六块多一斤，很受哈尔滨本地人偏爱；火车站附近肉联厂的红肠，记得标价四十三元一斤。过去这些年，我吃得最多的是秋林里道斯。这一回，我在太平桥排队买回商委红肠，带回家之后深受家里亲人喜爱，大家都说商委风味更佳。长长的队伍，一袋袋沉甸甸的红肠，实实在在，就是哈尔滨烟火味道的缩影。

我穿梭在中央大街、中央商城、哈一百商圈，逛遍老城繁华烟火。打卡金碧辉煌、堪称经典的哈药六厂，精致华丽的建筑细节，一砖一瓦、一门一窗皆是精致，顺手选购常备药品与钙片，解锁独特的城市记忆。

在太平桥，亲眼见证商委红肠的火爆盛况。长长的队伍里，人人大包小包采购，有人手提数袋，有人开车囤货，一袋袋地道红肠，藏着哈尔滨刻入人心的老味道。

深耕市井烟火，打卡哈一百楼下的道里菜市场，满目皆是东北特色小吃。炸糕、发糕、大饼、各类粗粮熟食琳琅满目。我时隔多年，再次吃到极具满族东北风情的白菜叶包饭，质朴的乡土味道，瞬间勾起往昔记忆。我自幼长在长春，故土并非东北，却因三年下乡岁月，深深眷恋东北烟火吃食，此番滋味，格外亲切治愈。

闲暇时光，随心闲逛。穿梭在四通八达、连片互通的超大人和地下商城，街巷纵横、店铺林立。年过七旬的我们，也学着年轻人的模样，体验美睫、精致扮美，在旅途中取悦自己，收获别样的欢喜。奔赴群力新区，在医大一院地铁站旁的服装市场随心淘货，平价舒适、收获满满，惬意又自在。

舌尖的滋味，更是此行最美的馈赠。

十三道街的老昌春饼，软糯筋道，是熟悉的老味道，不同于往年果戈里大街的老店，却依旧鲜香地道；百年华梅西餐厅的俄餐，岁岁年年，风味如初；热气腾腾的山河屯铁锅炖，玉米贴饼裹满汤汁，地道东北风味十足；烟火满满的金刚山烧烤、老道外醇香入味的酱骨头，还有中央大街四季不衰的马迭尔冰棍、香甜的槽子面包，每一味烟火，都拼凑着我与哈尔滨的岁岁年年。

告别城市烟火，我奔赴小兴安岭深处的伊春。四天时光，徜徉鹿苑、溪水森林公园、汤旺河林海奇石景区，满目青山叠翠、林海茫茫，呼吸纯净山林空气，远离喧嚣，静享自然治愈之美。

十余日的旅程，松弛自在，无拘无束。不再是少年时代遥遥的遐想，不再是青年的匆匆奔波，不再是陪儿孙远行的步履匆忙，只是暮年的我，为自己而奔赴，为热爱而停留。

回望半生，与哈尔滨结缘数十载。缘起1965年，十一岁少女眼里一双稀罕的玻璃丝袜；2013年海参崴之行，又让我重逢同款袜子，解开心里长久的猜想；历经1988年初见的忐忑波折，九十年代匆匆的烟火记忆；走过2018年的小小遗憾，2019年的短暂漫游；终在暮年，收获一场圆满随心的奔赴。

这座北国冰城，见过我的少年期许，见过我的青年奔波，见过我的中年陪伴，也成全了我的暮年安然。它有百年建筑的浪漫，有林海山川的静谧，有市井街巷的烟火，有岁岁年年不变的温柔。

此行圆满，亦有期许。

来日方长，我仍有未尽的北国梦想。下次再赴黑龙江，我要从汤旺河继续向北，寻访嘉荫茅兰沟的峡谷秘境、恐龙地质公园的岁月沧桑；我要奔赴祖国东极抚远，静待华夏第一缕朝阳；我要远赴漠河北极村，打卡神州最北风光。

半生牵挂，终赴山河。

哈尔滨，这座藏在我心底半生的北国之城，岁岁相逢，岁岁难忘。所有的奔赴皆有意义，所有的热爱皆有回响。愿往后岁月，步履不停，山河不负，岁岁安然，常赴此间烟火与山海。

1998年看兆麟公园冰灯

2019年12月19日雪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