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难忘的修湖会战

静心（不加微不私聊）

　　　湘江边有一片湖。老人们都叫它仰天湖。后来，它有了一个时代的名字——红卫湖。

　 七十年代初，是一个全民动员、大兵团作战的火热年代。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但凡有重大水利工程或基建任务，工厂部分停工、单位抽调、师生支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工业生产为水利建设让路，各行各业集结奔赴工地会战，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时代印记。



　　我刚从农村招工进厂不久，二十出头，还没成家。听说厂里要组织人去修红卫湖，车间的年轻人都挺兴奋。离开整日轰鸣的车间，去湖边吃风吃苦，大家甚至觉得这是一场不用请假的远游。当时的我们满心欢喜，干劲十足。

与我们一同奔赴工地的，还有其他各大厂矿的工友们。



到了工地，才知道苦。

没有宿舍，连床铺都是奢望。二三十个女青年挤在一间空荡荡的大屋里，地上铺一层薄稻草，各自把棉絮被褥往地上一摊，床挨着床，人挤着人。

湘江边的冬天，地气阴冷。刚躺下，寒气便一点点从地上往身上钻；睡到半夜，人常常冻醒，只能把被子裹得更紧。屋子里没有人抱怨，大家只是往中间挤，肩膀挨着肩膀，靠着彼此身上的一点热气，把一个个寒夜熬过去。

现在回想，那样的日子竟也没觉得多苦。年轻，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火。



　　工地上人多，锄头、铁锹、扁担来回穿梭，稍不留神就会出事。

有一天，一位外厂的小伙子扛着锄头转身，木柄一下撞在一位女工脸上。一声惨叫，她的一颗门牙当场断了。

人一下围了过去。小伙子脸都白了，连声道歉。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要是以后不好找对象，我负责！”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我赶紧接了一句：“放心吧，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

后来，她配了一颗假牙，一直用了很多年。每次老同事聚会，她还会指着那颗牙笑：“这是修红卫湖留下的勋章。”

 还有一件事，现在说起来像个笑话，当时却没人笑得出来。

乡下的厕所都是旱厕，大坑上架两块木板，四周围着土墙。冬天北风从墙缝里直往里钻。

一位女同事上厕所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了粪坑。

另外俩同事连忙陪着她去河边清洗，又找来干净衣服换上，她才默默回到工地。她照常挥锹挖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个年代的我们，没有娇气、不讲条件，磕磕碰碰、吃苦受累，都是会战岁月里的家常便饭。



　　我没有被分去挖土挑担，而是进了炊事班。都说炊事班轻松，其实一点也不。修湖的人多，一日三餐都得准时送到。

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生火、淘米、洗菜。最难的是洗菜，冰水刺骨，手刚伸进去就冻得发木。等一筐菜洗完，十根手指早已没了知觉，只能放到灶边烤一烤。知觉慢慢回来时，那股钻心的痒和痛，比冻着还难受。

饭菜做好，我们挑起饭担往工地送。 那时候没有保温车，全靠两条腿。饭桶沉甸甸压在肩上，走快了，汤会晃出来；走慢了，又怕饭菜凉了。一路上，我们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了饭点，工地上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有人端着饭碗，蹲在地边就吃。寒风吹得脸通红，热气却一阵阵从碗里冒出来。有人边吃边往手上哈气，有人几口热饭下肚，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看着他们吃得香，我们挑饭送菜的累，也就值了。





　　炊事班有一位女同事，心思格外谨慎细心，她负责管钱。买米、买菜，都靠她手里的那个布包。钱不多，却是大家的伙食费。

白天，她把布包贴身带着；晚上睡觉，更是抱在怀里。大家睡地铺，翻身、起夜，总会碰到旁边的人。可只要有人轻轻碰她一下，她立刻就醒，下意识先摸摸怀里的布包，确认还在，才又睡下，因为那是集体的钱，责任心让人无比敬佩。

几十年过去了却一直记得那个动作。

后来，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岗位。



　　红卫湖修好了，日子也一天天往前走。那些一起睡地铺、一起劳动的人， 一晃数十年光阴，当年的青涩青年，早已被岁月染白鬓角。

这些年，老同事偶尔聚在一起，总会说起红卫湖。

说起那颗断牙，大家笑；说起掉进粪坑，大家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就安静下来。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直到头发白了，才知道，那段一起吃过的苦，早已刻进了骨头里。那是独属于七十年代的家国担当，是一代人无怨无悔、并肩拼搏的滚烫岁月。朴素纯粹，刻骨铭心，一生难忘。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红卫湖。它已经改回了原来的名字——仰天湖。

湖水还是那样平静。风吹过，水面一圈圈荡开。岸边早已没有当年的工地，也听不见铁锹碰撞的声音。

地上的稻草，冰水里冻得发木的双手，肩头沉甸甸的饭担，那个睡觉都抱着布包的姑娘……

我在湖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