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能倒流……

纪平

<p class="ql-block">  父亲去世已整整28年了。28年来,每每想起父亲,我心里就有一种难言的伤痛,更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p><p class="ql-block"> 28年前,父亲去世的噩耗传来时,作为省直派驻干部,我正在长江大堤最危险的荆江段参加抗洪抢险。因和“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的广大抗洪军民一道迎战特大洪峰、死守生命大堤,我未能回家见父亲最后一面。当洪水退去,我带着满腹悲痛、愧疚和一枚抗洪抢险一等功奖章赶回老家祭拜父亲时,已是两个月以后……</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的父亲(1994年冬摄于武昌洪山广场)</span></p> <p class="ql-block">  1928年4月26日出生于钟祥丰乐镇丰岭村的父亲,是个典型的苦命人。七八岁时,他便失去爹娘成了孤儿,靠几个亲戚轮流给口饭吃,才得以为生。后来丰岭发大水,亲戚们死的死,病的病,逃的逃,侥幸活命的父亲失去依靠,只得为地主打长工,受尽打骂和折磨。再后来,父亲一边打鱼,一边四处打听寻找远赴他乡的五叔,其间历经艰辛磨难,还险些丧命于日寇的刺刀之下……直到解放后,漂泊多年的父亲才在钟祥东桥镇马岭村找到五叔并在五叔的收留和好心人撮合下,与同样命苦的母亲成了家。 </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50年代初期,父亲便入了党,并担任生产队长。那年月,农村实行“组织军事化、生产战斗化、生活集体化”,当队长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既要组织安排,又要带头干活,可谓吃苦受累,还经常得罪人。但父亲认了。为不辱使命,拙于言辞的父亲只有靠行动、靠没日没夜地带头苦干来感召大家。他将拉扯孩子的重担和所有家务全部丢给母亲,一心扑在工作上,时时处处发挥党员和队长的模范作用,干得极努力、极投入。正因为这样,上级和村民让他在这个位置一干就是10多年;而父亲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他以忘我的付出和不菲的政绩赢得了上上下下较好的口碑,却也因多年兵头将尾的操劳、拖累和繁重的农活,使原本就较弱的身体落下了严重的腰腿痛等疾病。但尽管这样,父亲又担任副队长和贫协组长多年。 </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进过一天学堂,深知没文化的难处,十分希望我能读点书、有出息。因此,家里穷得每天喝菜叶粥,也没让我放下书包——我因此成为五兄妹中惟一多喝了几年墨水者。1975年高中毕业后,我被村里选为小学教师。身为长子,我本应体谅父亲,一边做孩子王,一边当好体弱父亲的帮手,但为了圆梦,我执意要当兵。父亲尽管心有不舍,还是和母亲忍痛割爱,让我穿上了军装。我永远不会忘记,离开家乡那天,一向少言寡语、不轻易表露感情、在我心目中十分坚强的父亲竟也流下了难舍的泪水。我知道,父亲实在是舍不得我离家远走。因为,那时正值姐姐待嫁,而弟妹尚小,我当兵后父亲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已年近半百、身体欠佳的他不得不和母亲一起超负荷地支撑着贫困的家……</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父亲母亲和我(1997年冬摄于家中,系我惟一一次与父母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  1979年底,我第一次回乡探亲。父亲见我穿着“四个兜”,知道我已经提干,总算有了出息,十分欣慰。而我心里却满是酸楚——我发现,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重负,使父亲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脊背更弯了,腰腿痛更重了,眼睛也开始昏花。父亲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累,经受了太多的忧愁和牵挂。我为远离家乡,不能替父亲分担一分愁苦和负累而愧疚。 </p><p class="ql-block"> 以后,我每探亲一次,心里便难过一次。父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操劳中渐渐衰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到我们五兄妹中最小的弟弟成家,父亲已是十分苍老、精疲力竭。此时,严重的腰腿痛已转为全身性酸痛,使他常常躺不能躺、坐不能坐、站不能站,终日不得安宁。当医生的姐夫告诉我,那是长期过度劳损和缺乏营养所致。我心里好痛好痛。我想,待我转了业、安了家,一定把父亲接到城里,为他调养身体,让他享享清福……</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父母与他们的大孙子(1998年冬摄于武昌水果湖儿童公园)</span></p> <p class="ql-block">  1986年,在百万大裁军中,我顺利转业到省城。该是实现心愿的时候了。可我那时仅一间住房,百元工资,儿子又刚出生,还请了保姆。父亲怕挤了我和妻儿,增加我的负担,又为不会帮助带孙子和做饭洗衣而不安,硬是不肯来,偶尔来了也不愿多住。后来,住房等条件有所改善,我经与姐姐协商,将母亲接到武汉,母亲想老家时,就回县城姐姐家住,两地轮流。本想让父亲一同进城,因为他这时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应在条件艰苦的乡下生活,但父亲却以家里需要帮手为由,坚持留在乡里跟着二儿二媳。其实,父亲是不忍心让赡养两个老人的担子全落在我和姐姐的肩上,才违心地作了这一选择。 </p><p class="ql-block"> 这以后,父亲就更苦了。与母亲相依相伴几十年,到晚年却分开了,父亲没了精神上的慰藉,少了感情上的寄托,其孤苦可想而知。同时,为了不让二儿二媳嫌弃,年迈而又可怜的父亲还不得不硬撑着虚弱的身体帮助做这做那。而我在未能接走父亲的情况下,也不能像歌中所唱的那样“常回家看看”,只是在农闲时才将父亲接到武汉住些日子,顺便与母亲相聚。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97年冬,家里通了暖气,我让父亲来过冬。父亲见我买了房子,又添置了家具,知道花了不少钱,总担心住久了会增加我的负担,刚住一月就要回去。我好说歹好,父亲才答应再住些日子。在这些日子里,我和妻子尽量做些家乡没有的菜给父亲吃,以表孝心。但一向俭省的父亲总也舍不得吃,有一次竟说:“你这里什么都好吃,只是吃惯了回去就不习惯了。”我听后心里不由一阵难过。</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我家小住的日子里,因少言寡语和两眼严重昏花不能看电视,大部分时间是默默地枯坐或躺着苦熬,常常两眼长时间盯着墙壁或天花板而不说一句话。但一见孙子放学回家,父亲便露出少有的笑容,话语也奇迹般地多起来,还跟儿子学“汉腔”。而我那调皮的儿子、他的孙子与他似乎没有代沟,也喜欢与他一起老少乐。除此而外,我知道让父亲不寂寞的最好办法就是与他话乡情、道过去,顺便谈点共同关心的国家大事。遗憾的是,儿子白天要上学,晚上又陷入没完没了的作业中,与他一起老少乐的时间很有限;我因忙于工作和应付缠身琐事,也没有过多时间坐下来与他聊天;而妻子虽然对他很好,但因在城里长大,又与他缺少共同语言,因此父亲寂寞的时候还是大大多于不寂寞的时候。 </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13岁的儿子问我:“刚才我与爹爹玩时,爹爹突然说了一句‘以后我们再也不能一起玩了’,这是什么意思?”问这话时,儿子眼里分明有几分敏感,也有一丝警觉。但我根本没往别处想,只是对儿子说:“爹爹是说他年老体弱,以后来一趟武汉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1998年元旦刚过,父亲仍执意要回去,我只得送行。在车站,我掏出200元,让父亲带回零花。父亲横直不要,推辞半天,只收下100元。上车前,我叮嘱父亲下半年天冷了再来。父亲犹豫了好一会才冒出一句话:“恐怕再也来不成了。”我以为父亲是说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实在是坐不得长途汽车了,所以仍然没往坏处想。哪知,这句话竟成了父亲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这次车站告别竟成了我与父亲的永别,父亲真的“来不成了”——就在回去半年之后的当年8月7日即长江特大洪水再次肆虐之时,他静静地离去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永远地走了,一种深深的愧疚和悔恨从此一直伴随着我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责问自己:身为人子,我对父亲的养育之恩给了多少报答?对吃苦受累一生的父亲尽了几多孝心?父亲和母亲含辛茹苦让我读书、把我养大成人,而我一成人便从他们身边飞走了。远离父亲的多年里,我先是当兵报国,不能助家里一臂之力,让休弱父亲饱受苦累;转业后,因相距遥远、交通不便,难得回乡一次,我仍然不能为父亲分担重负,虽然几次将父亲接到城里,但时日极为短暂,而在这短暂的时日里又未能好好尽孝,有时甚至因性子急躁和心情欠佳而对父亲没有好言语;特别是在父亲的晚年,在父亲与母亲分离、特别需要精神慰藉和感情交流的日子里,我未能尽一个长子应尽的责任;而在得知父亲说了“再也不能与孙子一起玩”、“再也来不成武汉”的话后,连儿子都有些警觉,我却疏忽大意,没有引起重视,更没有想一想父亲说这话的深层原因。还有,听姐姐说,父亲曾有与母亲两人单独生活的念头,希望在县城有一栖身之地。而我却因长期收入低、负担重而无力为父母弄一处房子……古语云:积谷防饥,养儿防老;百善孝为先,孝为百行首。但身为长子,我却未能为父亲“防老”、尽孝。因此,在父亲生前,我是个极不称职的长子。而在父亲死后,我因在一线尽忠,又未能回家奔丧。我实在是个不孝之子,实在有愧于父亲! </p><p class="ql-block"> 我还十分愧疚的是,父亲几次来汉,因琐事缠身,我竟未带他逛逛武汉长江大桥和黄鹤楼,也没为父亲买过什么,父亲想到机场近距离看看飞机的愿望也因为我怕麻烦和不愿求人而落空;多年前,父亲就让我为他放大一张照片,搞了多年摄影的我不知为别人拍摄和冲洗放大了多少照片,却惟独没有了却父亲的心愿;入伍之前,父亲就希望带我这个长子回他的故乡看看,但至今我也不知道父亲的故乡是什么样子……我总想着来日方长、机会多多,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因而没有抓紧当下、一拖再拖,结果造成终生悔恨!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带着疾病的折磨痛苦地离去的,是带着未了的心愿遗憾地离去的。每每想起这些,我便禁不住心如刀绞,泪湿衣襟。曾经看过一些如何对待老人的文章,也懂得做儿女的应该在老人生前给予细致入微的体贴和关爱,尽力满足老人的心愿,而不要因为不孝或疏忽大意造成老人抱憾而去、自己再痛悔不已的道理。可想想自己,恰恰因为对父亲孝敬不够或疏忽大意或有心无力,而造成了永远都不能弥补的痛悔…… </p><p class="ql-block"> 父亲,儿子对不起您,请您在九泉之下原谅儿子。 </p><p class="ql-block"> 父亲,您操劳一生,太辛苦了,走了,也算是一种解脱。您安息吧。儿子我以后每次回去,定为您多叩几个头,多放一挂鞭;定为您多添一把新土于坟上,多烧几叠祭纸于碑前……</p><p class="ql-block"> 父亲,儿子还要告诉您,您虽然已经离开我多年,但一直活在我的心中,我不知多少次在梦中与您相见。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光阴可以回转,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您双份的关怀和体贴,予您加倍的爱心与孝敬……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