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岁月润徽州

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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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今年我六十八了，大半辈子都待在歙县，没出去闯荡过。父母以前在县城机关上班，我从小就在老城巷子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得不能再熟。我睡眠一直浅，每天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习惯性去练江边走走。老伴怕我晨起口干，每晚都会提前泡好菊花茶，我出门随手带着。江上常常起雾，白茫茫一层，把老城的老房子轻轻盖着，站在岸边吹风，很多小时候的零碎画面，都会莫名冒出来。

小时候不懂什么文脉底蕴，只觉得家乡安稳、日子平实。夏天夜里凉快，父亲喜欢坐在天井乘凉，没事的时候，他就随口和我聊几句歙县的旧事。他总说，徽州的根，真正的核心就在歙县。那时候我年纪小，只顾贪玩，听过也就忘了，根本不往心里去。现在老了，活了快七十年，回头再琢磨父亲当年那些朴素闲话，才慢慢品出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里秦代就立县，两千两百多年，县名一直没变。徽州府和县衙同城相守千年之久，说这里是整个徽州文化的源头，一点不夸张。我小时候没事就爱在祠堂附近转悠，听村里老一辈人讲，隋末乱世，是汪华守住了这方土地，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读书育人的风气，才一代代传了下来。练江水养育了两岸世世代代的人，唐代水运繁华，渔梁渡口客商云集，徽墨、歙砚这些手艺，全靠老一辈匠人手把手口传心授。山里人家就算日子清贫，也始终愿意苦供孩子读书，这是歙县人自古以来的本分。北宋宣和三年，歙州改名徽州，简简单单两个字，定格了这片土地千年的人文脾气。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的分寸，基本都是父母教的。他们公职出身，做事端正、做人踏实，不张扬、不浮夸，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养成了守信、谦和的性子。在古城生活久了，我心里很清楚，这里民风淳朴，不管家境宽裕还是普通，家家户户都看重读书、看重家风、看重品行。很多徽州人年少离家，从渔梁码头坐船远行经商，我少年时总爱去渡口看船，看着乌篷船慢慢远去，徽州人走得再远，根始终在家乡。他们在外谋生、信义立身、经商养家、不忘读书修身，徽商的风骨，就是这样一辈辈熬出来、传下来的。

明清那段时间，是歙县最兴盛的年月。在外立业的乡人，发达了从不只顾自己，能出力的出力，能出钱的出钱，修祠堂、兴学堂、助寒门、修路桥，真心实意回馈故土。父亲留下一本旧县志，年头很久了，我没事就翻两页，书页都翻旧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唐宋至清，歙县出过八百二十多名进士，当年文风之盛，在东南一带无人不知。徽州民居依山而建，白墙黛瓦，天井纳天光，三雕工艺朴素内敛。新安书画、新安医学、徽墨歙砚相融共生，慢慢形成了独属于徽州温柔厚重的文脉。

世间世事，有盛必有衰。后来府治迁走，城市发展重心转移，很多外人觉得，古城从此落寞了。但我在这儿生活六十八年，看得最明白：文脉从来不在行政归属，不在热闹繁华，真正的文脉，是民风，是家风，是一代代人不变的坚守。这片土地孕育出无数先贤，他们以学立世、以德育人、以行济世，把徽州人的骨气和温润，一代代留了下来。千年风雨掠过，古巷、村落、牌坊、渔梁坝依旧安好，本地人老实踏实、不爱虚名，默默守着老城，才让千年风貌完好保存到今天。

如今古城修缮都尽量保留原貌，每年的鱼灯巡游，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民俗。小时候跟着小伙伴满街跑，追灯跑累了，就在巷口买一块热烧饼垫肚子，那种热闹和温暖，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年很多年轻人来研学，学做徽墨、学刻歙砚。老手艺有人学、有人传，我看着心里很宽慰，传统文化总算没有断代。活到这个岁数，我慢慢想通很多事，徽州文化没有那么玄乎，就是勤俭向善的普通家风，是徽州人重义怀乡的本心，是顺应山水安居度日的生活方式，是匠人一辈子踏踏实实守一门手艺的执着。时代变得很快，很多浮华转瞬即逝，唯有传承和本心，能够长久留存。

傍晚没事，我常搬个小马扎坐在江边。看着江水缓缓流过渔梁坝，暮色慢慢盖满老城。回望这一生，从孩童到暮年，我亲眼见过古城最热闹的光景，也安守过最清静的岁月。两千多年风雨洗尽浮华，真正留下来的，是徽州人守故土、守礼仪、守匠心的纯粹初心。歙县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地名，是我走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路，是我听了一辈子的乡音，是年年灯火摇曳的乡情，也是父母教会我的立身根本。

古城见过繁华，也耐得住寂寞，它是徽州文脉的源头，也是我此生最深、最放不下的故土。烟雨年年落老城，书香岁岁润歙水，千年的故事，就在这寻常烟火里，静静延续，缓缓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