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球生产力（良子垦荒记之十二）

孙明海

　　五十多年前，中国靠小小的乒乓球，打开了中美两国冰封了四分之一世纪的大门。良子在乒乓球友身上汲取了垦荒创业的力量，绝处逢生，走到今天。 良子酷爱打乒乓球，四十多年前，因突如其来的疾病，使他与生命转机失之交臂、功败垂成。四十多年前，他因乒乓球从嫩江闯进了省城。他的球友不少，上至党中央政要、世界冠军，下至政府公务员，以及嫩江大大小小单位头头脑脑，在良子创业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给予了良子以实质性和精神上的支持。

　　穆忠友是嫩江县石油公司业务科长，长良子两岁，同在嫩江体校少年乒乓球队，穆忠友是乒乓球队队长。在三十多年垦荒岁月里，穆忠友始终与良子相伴，与他分担压力，共享喜悦，化解矛盾，处理危机。那年春天，河水解冻，再过几天就要下种了。良子从哈尔滨坐火车到了嫩江，和穆忠友前往大荒原送给养。吉普车开到门鹿河，这时山上的“桃花水”下来了（春天冰雪消融后流下来的水，因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故称桃花水），水深过膝，汽车过不去，两人涉水过河。良子胸前挂着饺子馅，这是行前母亲范淑云准备的，要带到山上包饺子，改善垦荒队员生活。身后背10公升汽油，是启动拖拉机的燃料。河水冰冷刺骨，良子试了一下赶紧缩了回来。两人只带了一个水叉，水叉就是靴子裤子一体的橡胶服，良子让穆大哥穿，穆忠友非要良子穿。两人脱下衣服，只穿短裤下河。老穆那天单位搞活动，穿着西装和老人头皮鞋。他一手扶着担子，里面装着猪肉和蔬菜。另一只手紧紧地护着裆，据说男人那个部位最怕凉。过了河老穆几乎瘫倒在地上，连连说两条腿没知觉了，把良子吓得团团转。老穆咧嘴嘿嘿地笑，皮鞋被河水泡得变了形。两人一前一后走山路，良子在前，老穆跟在后，那时去农场没有路，荆棘丛生，十分难行。良子在前面参照着太阳定方向往前走，老穆负重，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不快，一会儿两人就拉开了距离。良子只好停下来等，老穆赶上来气喘吁吁地嚷嚷：“你怎么不走路呢？这也不是人走的道啊？”良子说：“你回头看看，那就是路，鲁迅先生早就说了，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俩在林子里走了十几里，到农场驻地已下午3点，130公里路耗去了10个小时。那时大荒原上没有房子住，大伙都挤在窝棚里。就是那种挖地三尺，上面扣上帐篷。在窝棚里搭上地龙，连做饭带取暖都有了。那时荒原上没电，吃完饭在窝棚里铺上厚厚的麦秸，再铺一条褥子，盖上棉被睡了一宿。

　　老穆说：“喜良创业之艰难，内心的焦灼和苦闷，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1997年开始播种小麦了，小有收获。跟着就是1998年一场洪涝灾，良子颗粒无收。1999年收了一点麦子，卖粮的钱除了成本外所剩无几，到2000年春耕前，农资没有着落。看着以经苏醒的土地，再想想自己两手空空，这地该咋种呢？地还是要种，可没有钱没有种子没有化肥没有燃油，工人开不出资拿啥种地？良子的垦荒陷入了困境。良子找老穆，说没钱买柴油了，能不能赊点儿油给我。那时老穆没这权力，就跟嫩江石油公司总经理说情。好话不知道说了几大车，最后由老穆作保赊给良子两车10吨柴油。如果良子还不上油钱，由穆忠友用工资偿还。老穆在公司签字画押，两车油就送到了大荒原。

　　2001年，良子依然困难重重，眼看又要种不上地了。良子匡算了一下，购买种子、化肥、农药，再加上燃油和人员工资，至少需要100万元。周围的亲戚朋友，差不多都借遍了，再借良子张不开嘴了。县工商银行行长是良子妹妹同学，两人关系要好，就和妹妹跟李行长那里说了贷款的事儿，行长说银行贷款要有资产抵押，可当时种田效益不好，因此土地不值钱不能做抵押资产，必须找个有实力的单位做担保，否则谁也贷不到款，天王老子都不行。

　　一到关键时刻，良子就想到了老穆，想让嫩江石油公司做担保贷款100万。穆忠友思忖再三，策划走夫人路线，良子妻子跟石油公司经理夫人关系甚好，良子和妻子到石油公司经理家串门，第一次没敢说贷款担保的事儿。第二天鼓起勇气说了，经理沉吟良久没有表态。过了几天，理找穆忠友问：“良子的事儿到底把不把握呀？”穆忠友连忙说：“咋不把握啊？喜良有那么大的农场，那么多的地，那么多的农机。良子人品又好，是种地的，又跑不了。再说了良子也不是坑害朋友那种人啊！”见白经理还是犹豫，穆忠友又说：“还是我来当保人，如果喜良还不上贷款，也不用咱石油公司担责，我砸锅卖铁还贷款，你看行不？”。经过几个回合，再加上经理夫人给良子说好话，最终同意了贷款担保，良子在春耕前拿到了贷款。那一刻，良子眼前雾霭骤然散去，出现了灿烂的阳光。

　　跨入21世纪以后，国家的农业政策出现了重大利好。先是取消了数千年的农业税，种田不用缴税了。粮食价格有所提高，种地效益渐渐改善。但良子依然没力量立即偿还全部贷款，只能每年小额偿还。九年后中石油要改制上市，进入国际资本市场。审计时发现了贷款担保的事儿，上级责任要求良子立即偿还工行贷款，解除石油公司贷款担保。否则经理就得引咎辞职，甚至受纪律处分。最后在中石油重组上市前1个月，终于还上了全部贷款。几十年过去了，石油公司经理已退休，良子没忘他的恩德，每年都去深圳看望行长，感谢当年的雪里送炭。

　　老穆说，他很佩服良子，小时候打乒乓球非常刻苦，进步很快，小小年纪就打进了全省乒乓球少年组锦标赛。喜良的父亲当过嫩江县工商银行行长、交通局长、司法局局长，在嫩江城也是挺显赫的家庭。他聪明，有胆识，有闯劲、有韧劲儿，非常能吃苦，这些是“站人”禀赋。否则良子怎么会辞去省城电话分局长来嫩江开荒种地。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良子敢做，特别是1998年农场绝收那次，如果坚持不住，创业肯定垮了，可良子挺住了，走到了今天。

　　垦荒事业不仅吃苦，而且危险。1998年，良子妻子去看望丈夫，她坐在胶轮车牵引的车斗上过门鹿河，正赶上涨水，水深一米半，车至半渡，凶猛的河水冲断了牵引架，把车斗连同她卷入了河水冲走了。大家急忙施救，幸亏她会水游到了岸上，大家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有一次喜良独自一人开车上山，下瓢泼大雨，车子失控、方向盘失效，几乎被大水卷进门鹿河。

　　石油公司给大荒原送燃料，几乎次次都险象环生，所以次次穆忠友都要跟车，因为路上时常有险情，特别是夏天下雨，车捂住了，那时又没有移动信号。老穆得到附近的村子里找熟人找车往外拽，他要是不去就很麻烦。有一次穆忠友他们上山送油，下山时下起大雨，车捂住了，雨干下就是不停，老穆和司机在驾驶楼里窝了一宿。创业难，开荒创业更难。嫩江当年许多人开荒种地，有些人有资源，有人脉，能力又强，可大多都没坚持到中国农业曙光初现的那一天。

　　2005年，良子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开学前她要来嫩江看看父亲的伟大事业，因父亲要她将来接班。女儿想父亲这么多年总也不着家，嫩江的事业究竟啥样了？当时还没修上水泥路，车辆过去旋即卷起烟尘，遮天蔽日的。良子的二手吉普车前几天侧翻到沟里，车窗没来得及修好，弄得从头到脚全是尘土。她看到了父亲：“你在这里咋生活呀？”父亲说：“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十年前这里啥都没有，我们像野人一样生活。”女儿在农场呆了一小时就离开了。回到嫩江城，她对老穆说：“我爸还想让我接农场，你告诉我爸，谁愿意接谁接，我可不接。”

　　李景田给予良子垦荒创业很大的精神鼓励。他也是良子球友，那年团中央开全国代表大会，借调他到大会秘书组帮忙，后被中组部相中去，后来升任中组部常务副部长，2020年，李景田带领全国人大环境委员会调研组来黑河，工作之余，人大安排李主任打乒乓球，几个回合下来，李主任对人大领导说，能不能找几个差不多的来？言外之意这些人水平不行。人大秘书长付广远给良子打电话：“北京来个乒乓球高手，你敢不敢来试试？”良子说：“北京来的高手是不是李景田啊？”秘书长诧异道：“你咋知道?”良子说：“你告诉李主任，就说嫩江有个叫良子的想陪他打球，问他行不行？”李景田故乡遇故知，喜不自胜。两人鏖战几个回合，良子输给了李景田。李景田一边擦汗一边说：“你小子行啊，三十年不见，学会打‘政治球’了？”良子连忙解释：“我真的打不过你，一是我这些年不怎么打球，球艺退步了。二是随便抓来个拍子有些不顺手。三是您的球艺的确进步很大。”晚上良子陪李主任吃饭，一五一十地把辞职回乡、垦荒创业的事情说了。他连连夸赞：“你现在走的路子，正是中央要推行的农业发展路线，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不行了，中国农业必须走规模化、产业化道路。你好好干，等我下次来黑河一定去你的农场看看。”良子说：“别人说我的农场规模在黑龙江数一数二的。”李景田说：“在黑龙江能数一数二，在全国就能数一数二了。”一场球、一顿饭、一席话，极大地鼓舞了良子。

　　除了球友，还有同学相助。2014年大荒原通了电，可没有通信网络，良子他们好像生活在孤岛上。几个电信运营商因距离远投资大、用户少而婉拒了。2017年，他把长邮同学请来大荒原，谋划网络建设。他们踏查了杨树村到大荒原沿线，一致认为最好的办法是铺设光缆，既能解决当前，也能满足未来需求。良子买来广电局旧光缆，加挂在电力杆路上，荒原终于跟世界连通。但这还不够，大荒原没有无线网络，而这对大荒原未来至关重要。

　　良子要打造智慧农场，要搞农机无人驾驶、田间作业，粮食储运、管理、销售及智慧养殖统统离不开无线网络。要建立稳定的无线网络，传输最重要。可现有光缆线路，因传输距离长，又是旧设备，通信时常阻断，不能满足要求。必须寻找稳定性更高的传输手段。良子再次求助同学，他们建议采取数字微波传输技术，在杨树村安上微波天馈线。在大荒原上也安装了天馈线，实现了点对点通信。基地上空有了5G信号。

　　

良子善于结交各路朋友，其中有哈尔滨报废站的领导。因为他发现报废站里堆积如山的物资，有他迫切需要的东西。1998年春耕前，他在报废站弄了一个大客车空壳，再攒了一辆东风卡车，装上了麦种、农药等物资，用卡车拖着客车直奔嫩江大荒原。可眼看就要启程了，还没办下来行车手续，全程近千公里，万一卡在那个“关隘”就麻烦了。良子突然想起来，他家楼下住着省交警总队大队长，两人关系处得挺好，可大队长到外地开会不在家，路条开不出来。他急中生智，拿起笔刷刷点点给王文革写了两封信。良子吩咐王文革千万记住胡大队长家地址。大庆交警最严，被截可能性最大，一旦被截就给他看这封信。在其他地方被截了就看另一封信。这架势很有当年赵云护送刘备过江去甘露寺相亲，诸葛亮授 “锦囊妙计”的范儿。王文革将信将疑地接过信，晚上十点后上路了。良子算计着到大庆差不多半夜了，警察早回家睡觉了。没料到车况不好，走走停停，到了大庆刚好天光大亮，一下子被巡警给截住了。王文革拿不出行车手续，车没有牌子，只好拿出了 “锦囊”，上面清清楚楚签着省交警大队胡大队长的名字。巡警拿出电话给大庆交警大队长打电话请示，大队长说你就问胡总队长家住哪里？王文革对答如流，没丝毫破绽。交警对领导说，要不给哈尔滨总队长打个电话核实下？大队长说别为这点小事儿麻烦他了，放行吧。王文革真心佩服表哥的料事如神。没成想走着走着又出事了，王文革坐在后面的大客车壳子里压阵，前面是东风大卡车牵引。前车和后车连着根电线，后面有情况了就用一根线打铁，前车的喇叭就响。走到青冈的一个下坡，牵引架断了，连接线跟着断了。客车没有刹车没有动力只有转向舵，顺坡下滑，司机有些慌神，王文革要他别着急，稳住车千万别滑到沟里，下到坡底才停下。前车走了一阵，回头看客车没了急忙回返。焊上牵引架回到基地已下半夜了。1996年，王文革从哈尔滨拉了个油罐回嫩江，走到依安遇到一个九十度弯道，突然发现没有刹车了，直奔大地就干下去了，幸亏路边沟不深，停在了地里，水箱都颠漏水了，原来刹车油管断了。还有一年，良子朋友支援他12吨柴油，油槽车在讷河境内被截，良子想起有同学在讷河邮电局当副局长。同学听说了，就安排装机班长去协调放行了油槽车，那时电话装机热，装机班长权力大。石油公司一叠连声地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基地的电力引入、有线和无线网络陆续解决了，生活和生产用水也解决了。农机加油问题凸显了出来，大型农机功率大，一次加1吨柴油，没有加油机，靠手摇泵加油，劳动强度大，大约摸记账，不便于精准考核。恰好这时嫩江石油公司淘汰了一些旧加油机，象征性花了点儿钱买来建起来了加油站。

大荒原的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但还有一个大问题困扰着良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