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川纪事丨挑夫卢五

富丽怀川

万里茶道太行陉轶事之三



挑夫卢五

文/富丽怀川

明清交替之际，太行陉西线的邘邰村逐渐成长为商货集散的重镇，营销、运输、餐饮、仓储各业顺势蓬勃兴起。其中专营铁货运销的郁兴店名头最响——店铺坐落于村中的静应庙东侧，占地十余亩，屋舍足有百间，店主名唤王斌，店中分设三柜，由陈义升、郭长瑞、张兴魁三人分掌，仅为其承运货物的骡马驮队与挑夫就多达千余人。

因山道崎岖难行，往来货物全靠骡马驮运与肩挑肩扛转运。流通的货种以北上的粮食、茶叶与南下的铁货、煤炭为大宗，更有盐、木材、皮货、竹货、烟叶、纸张、药材、小米、陈醋、日用杂货等各色南来北往的货品。邘邰村的物流中转交易多在晨昏时分完成，尤其晚间的“夜市交易”更是驰名怀庆府与晋东南一带，怀庆府商贸界素来流传“早清化，晚邘邰”的谚语。清晨将北上的货物装车起运，到正午时分便可抵达窑头村或是山西泽州府的小口村，若是担运铁货，还需继续北行至黑石岭，办妥货物交割与纳税手续后，再装上南下的货返程，回到邘邰村时已是暮色四合。此刻村中的货栈行店早已点亮灯笼火把，等候分货的各路客商也早已在店中恭候，喧嚣繁华的夜市就此拉开帷幕：商家验货议价，脚夫挑夫装卸呼号，整条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通宵不散。如今你站在邘邰村平整的水泥路上，仍能遥想出那股滚烫的烟火气——汗湿衣襟的挑夫肩头搭着擦汗的粗布巾，掌柜的算盘珠子脆响不停，粗瓷茶碗往木桌上一磕哐当作声，混着骡马的响鼻与讲价时的笑骂声，把整座村子的寒夜都烘得暖融融的。

太行陉沿途的货运转运，素来多靠骡帮与挑夫运送货物。

山西祁县茶商留存的晋商办茶文献《行商遗要》，便详实记载了沿途雇脚定价的规制：“邘邰发泽州过山，骡脚例底”，明确标注了从怀庆府河内县邘邰村发往泽州府的脚价明细：“西箱二钱三，东箱一钱五，盒茶四分七，花茶每件元银一钱，九扣，邘邰平纹银。”“一斤天尖一钱一。金尖九分。红茶大箱一钱九。如客行李过山，照西老茶价，每担规二天过山解元银四钱五，如一天过山，每头骡加银一钱，系五钱五，九扣，泽州平纹银。”

这份文献清晰留存了脚价核算与到店结算的完整规则。

太行山道崎岖，尽是蜿蜒羊肠小径，坡陡石滑，仅容人挑畜驮，根本无法通行车马。即便驴骡行走都步步维艰，负茶前行的挑夫更是苦不堪言：山风卷着碎石往裤管里钻，草鞋每挪一步都蹭过尖利的山石反复磨损，汗湿的短褂紧紧贴在背上，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可这些挑夫，腰杆从来不曾弯过半分，只闷着头一步一步往山顶稳稳挪去。

挑夫大多是邘邰村及周边的乡民，个个练出一身结实筋骨，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每日天还未亮，他们就从邘邰村挑着茶叶等货物赶往泽州府黑石岭，一路自校尉营村北的黑谷堆山攀援而上，沿山脊走窑头的羊肠坂道，经小口、鬼捣蛋、青石板几处地界抵达黑石岭，卸完货稍作歇息，再挑上黑石岭的煤炭、铁货，吭哧着担子下山，送回郁兴店换些银钱，只盼着能养家糊口。

卢五便是这千百挑夫里普普通通的一员。他为人忠厚热忱，路上遇见老人推车总要上前搭把手，碰见挨饿的孩童，也舍得掰半块干粮相赠。

村里有人打趣他：“你自己都只是个穷挑夫，还有闲心管旁人的闲事？”

卢五只笑着回道：“一把力气又不花钱，能帮就帮点呗。”

卢五的家不在邘邰村，住在山里的煤窑庄，只和老母亲相依为命。每日交完货，他还要赶十多里山路才能到家。

那时山里多猛兽，有一年冬天卢五赶夜路，被一匹饿狼给盯上了。那狼围着他来回打转，眼露凶光，随时都要扑上来。换作旁人早吓得腿软瘫倒，可卢五常年挑着重担赶路，练出一身惊人臂力，他死死盯住狼的动向，半分也不慌乱，沉着应对。

这狼格外狡猾，卢五快走它也快走，卢五慢走它也慢走，卢五停下它也止步。直到卢五退到一处石堰底下，横起扁担对着灰狼，狼才不敢贸然上前，人和狼就这般四目相对，僵持在原地。

就在恶狼猛扑过来的刹那，卢五顺势侧身，用那根磨得比铁还硬的扁担找准时机狠狠挥出，硬生生把狼给打退了。狼再次扑来，卢五又挥扁担直击它的头部，狼闪身堪堪躲开。

卢五劳累了整日，早已精疲力尽，饿狼想吃人又忌惮扁担的威力，双方依旧僵持不下。卢五双手攥紧竹扁担，将尖头对准恶狼，狼饿急了再次猛扑过来，卢五顺势把扁担插进狼口。狼死死咬着扁担和卢五推拉争抢，想要夺下扁担，卢五渐渐感到力气不支。这时他瞥见石堰上的一道石缝，猛地将扁担往缝里一插，狼不知是计，仍死咬着扁担往前猛挣，扁担反倒撕破狼口，直直扎进狼腹，鲜血喷溅而出，那狼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卢五壮着胆子上前探看，见狼已经死透，才拔出扁担背着狼回了家。第二天，卢五让老母亲把狼肉煮了分给周遭乡邻。深山里的庄户人家，平日里一年半载也闻不到几回荤腥，卢五家灶烟刚冒起来，孩子们早就攥着粗瓷碗蹲在了院子门口，卢五老娘一边把切好的肉块往碗里盛，一边笑着念叨“这傻小子，命大，真是命大”，小小的庄院浸在暖融融的肉香里，连吹过院中的山风都添了几分温意。

卢五本就是个热心肠，挑货路上见谁的货捆松了就上手重新扎紧，见谁脚底打滑就上前扶一把，遇到挑不动货的同行，还要匀些货到自己肩上。

同行的马六笑他：“卢五，你是靠力气吃饭，不是当菩萨来布施的。”

卢五也不恼，只说：“人家走不动了，我搭把手罢了。”

马六说：“搭一把是人情，搭十把就是傻瓜。”

卢五低头没言语，该帮的忙依旧帮到底。

那年秋天，黑石岭来了个穿灰布长衫的客商，带着两口没印字号的木箱，挑夫们见货重路远，都说给的脚价太低不肯接。客商站在猎猎山风里，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打湿的路引，半天说不出话，青布衫的下摆被山风刮得噼啪乱响，脸冻得发白，连一句讨价还价的话都挤不出来。

卢五走过去问：“货要送到哪儿？”

客商说：“送到邘邰村，再找人送往怀庆府锦聚和商号。”

卢五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掏出自己的麻绳重新把箱子捆牢，弯腰就把担子挑上了肩。

马六在后面笑他：“卢五又捡了个没人愿碰的麻烦。”

卢五只回头看了一眼，没搭话，稳稳当当地往前赶路。走到半路山沟涨了水，客商脚下一滑，怀里的路引掉进了泥水里，卢五把货放到高处，蹲在水边摸了半天，才把那张纸捞出来。送到邘邰村时，锦聚和来接货的掌柜看见那两口箱子，脸色当场就变了——原来箱里装的全是名贵丝绸，客商姓李，是高平李家派来开辟新商路的，先前好几家货行都嫌路远难走，不肯接这趟活。

没过多久，李老板又来了，还在邘邰村开了家货行，专做泽州府到邘邰村的货运生意，点名要卢五帮他押货。卢五依旧日日挑货赶路，见人有难依旧伸手相帮，同行的人见了都摇头，说他总替别人忙活，自己连半间铺子都置不起。卢五照旧天不亮就出门挑货，天黑才归家侍奉老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老板从泽州府运绸缎南下，又从怀庆府带药材北上，两年里货物一次没丢，一匹绸缎也没淋过雨，便把卢五叫到柜台后说：“店里缺个管事，你来做吧。”卢五把扁担靠在门边，问：“工钱多少？”李老板说：“先管账，按股份分红。”卢五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坐进了货行的账房。

第二年，李家的货队在路上出了意外，几十箱货被山匪劫走，邘邰村的商行都不敢再接外地的运货订单。卢五拿出店里仅存的银子，雇了十个挑夫，自己带队走旱路，辗转走了二十多天，把被劫的货物一件不少送到了商户手里。等李老板回到邘邰村时，店铺已经换了新招牌，卢五成了新东家。此后卢五的货行渐渐成了太行陉上最有名的商号，南来北往的货商挑夫提起卢五，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背着死狼回家分肉的“傻”挑夫，靠着一身力气、一副热心肠，硬生生在太行陉的乱石山道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如今再走太行陉，当年被挑夫们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还静静藏在荒草里，石板缝隙里还留着旧草鞋蹭出的浅痕。邘邰村的夜市早变成了村口路灯下摆着炸串与水果摊的新模样，可老人们坐在村口大槐树下乘凉时，总爱把卢五的故事讲给过路的游人听。他们说，这山道上走过多少精明人，赚过多少快钱，最后都烟消云散了，偏卢五这点旁人瞧不上的“傻气”，顺着山风、顺着青石板路，传到今天还暖乎乎的。

作者简介

李富利，字怀州，号富丽怀川，商隐故里河南沁阳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沁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李商隐文学研究会会长，《李商隐诗刊》主编，已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古典诗词100余万字。近年来，致力于李商隐研究和沁阳民俗文化研究，著有《李商隐研究文集》《咏沁阳百味》《咏沁阳百俗》《咏沁阳百景》《怀川纪事》《怀州集》《河内怀古》《咏沁阳百贤》《咏沁阳百遗》《义山诗痕》，主编有《商隐故里咏诗魂》《刻在李商隐故里的诗》《太行陉申遗文艺作品集》《王召乡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