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几天暑气熬到傍晚也不肯散,从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热,闷闷地贴在皮肤上。8月5日傍晚七点四十出门,无非是让闷在屋中一整天的筋骨,有个松快的时刻。</p><p class="ql-block">人行道上的地砖还存着白天的余温,隔着鞋底也感觉得到。路边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给风搅得碎碎的。我舒展着手臂不急不缓走着,只觉着这晚间的热气比起白日的毒辣,到底温驯了些。忽然,眼角瞥见路灯底下一串白晃晃的东西,极亮,像是谁把一小捧月光漏在了枝丫间。</p> <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看清是槐花。</p><p class="ql-block">路灯的光柔和的洒下来,照在这棵翠绿树上。灯光把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像薄薄的玉片,边缘微微卷着,含着那一团暖紫光。花串不大,疏疏落落的几朵缀在青绿的叶梗上,安安静静地垂着。而在同一根枝条的旁侧,又挂着几串豆荚样的东西,青碧碧的,微微鼓着肚子,尾端尖尖的。花与荚,就这么新旧交替地待在一处,谁也不碍着谁。</p> <p class="ql-block">我有些疑惑。记忆里刺槐的花是在春天开的,一开一大蓬,香气浓得能勾住人的脚步。那花能吃,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边摘边吃,清甜的汁水沾了满嘴;摘回家妈妈做过槐花饼,就着小葱蘸酱,香得很。</p> <p class="ql-block">眼前的分明也是槐花,却又不同。我仔细观察,原来是国槐,它是夏天的信使,偏在这大暑天开花,颜色也不张扬,淡黄白的,被灯光罩上了淡紫色,香气若有若无,得凑近了才闻见一丝清苦的草木味。它一边开着新花,一边挂着像绿色小腊肠似的初结的青荚,花与果都是这一季的,就这么一前一后、花果一起待在枝头。</p><p class="ql-block">路灯照着它,也照着底下伏着的一层薄薄的落蕊。有几朵掉在砖缝里,给夜风推着,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我蹲下来,想拾一朵,指腹触到花瓣的瞬间,微微的凉意传过来,在这蒸腾的暑气里,竟像一小片冰。晚风又拂过来,头顶的槐叶窸窸窣窣地响,于是又几朵花落下来,贴着我的手臂滑下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那一阵清润的凉意沿着胳膊漫开,浑身上下都跟着爽利了些。</p> <p class="ql-block">说起来,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了。白天匆匆路过时,哪里会留意这么几棵树呢?它们混在一行树列中间,叶子也不出奇,树干也不粗壮。唯独在这样一个夜晚,当路灯恰好为它打上一束追光,当白日的喧嚣都退去,它才肯把自己细细碎碎的美,轻轻地摊开来给人看。那些垂着的花和荚,在灯光下像一串串小小的风铃,不发声,却把整个夏天的夜晚都摇动了。</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裤腿上沾了两朵花,也没去拍。往回走时,热浪依然裹着身子,可心里忽然觉得轻快了。原来有些好东西,不必去远处寻,就在每日经过的路上,只在某个你不匆忙的时刻,它才会悄然现身——像今晚路灯下的槐花,不争不抢,却把一整个盛夏的深情,都收在那串薄薄的、透亮的光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