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长篇小说节选</p> <p class="ql-block"> 谁也想不到,走失了十多天的四队社员林轩儒,此刻却坐在金门县警察局的秘密审讯室里。</p><p class="ql-block"> 这个疯疯癫癫的半疯子,居然驾着偷来生产队渔业组放网的后舵机动船,怀揣一份伪造的为生产队购买化肥的海上运输“介绍信”,一路将船开到距离潮州不远的福建梧角镇,趁着当夜风高浪大,冒死冲破来自远海的涌潮大浪,最终有惊无险地来到一片全新的海岸。</p><p class="ql-block"> 当他举着一双手向遇到的几个渔民说明自己投奔“自由世界”的来意,对方一脸惊愕地看了看他那条仅有三匹马力且锈迹斑驳的“机船”,活像打量着一个从未见到的外星生物一样,不但没有热情的拥抱,而且很警惕地用传呼机喊来了一队凶巴巴的士兵。当他接过像喂狗一般接过来的一块面包,这头刚刚狼吞虎咽地吃下口去,很快被那些士兵拷了双手,推上一艘海岸巡逻艇被送到了金门。</p><p class="ql-block"> 在反复被提审的三天时间里,他基本清楚自己千辛万苦投奔的“自由世界”,第一天登上的是台湾管辖的大担岛。眼下,已经被转移到比较安全的金门县这个大岛上。</p><p class="ql-block"> 可是,从上岸那一刻,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一切似乎并不是自己开始想的那样美妙。</p> <p class="ql-block"> 从看守嘴里不经意流露的话语里他已经知道,今天审讯他的这个叫奚胜丸的军官,并不是一名当地警局的警察,实际职务是军情局四处驻香港的一名中校站长。</p><p class="ql-block"> 透过审讯室窗户玻璃,他看到警察局院子里那些头戴护盔身着防弹衣的警察,手里居然还牵着一只吐着舌头的警犬。他心里暗想,要想从这些人手里逃出去,肯定比登天还难了。在收音机里,当他第一听到那个娇滴滴的播音员的声音,一直以为到了这边只是赏金多与少的事儿,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一直把自己当成大陆派来的间谍!</p><p class="ql-block"> 当他吃完饭重新被戴上了手铐,出门前还特意被加了副脚镣。这个在家从来都没受过呵斥的高中生,心理上一下子垮了。他的真不知道,今天这些人又要用啥招数折腾自己。</p><p class="ql-block"> 进了空空荡荡的审讯室,他特意用目光扫视了四周,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样板戏上被敌人抓住的英雄人物“李玉和”。</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从身后推门进来一位个头魁梧,长着一副宽厚脸庞的大汉。这个人进门后看见被审讯人还戴着镣铐,很不高兴地问:“怎么能这样对待林义士?把警具打开,其他无关人员统统退下去!”</p> <p class="ql-block"> 林轩儒心里估摸,这位大汉大约就是那位“奚站长”了。带他进来的当地警察很快给林轩儒卸了镣铐,这位奚站长这才和他握了握手,指着审讯桌旁边的沙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坐定后,他又挥了挥手让记录员也一并出去回避。</p><p class="ql-block"> 看到那位记录员闭门出去后,面前的这位奚站长依然像刚才那样口吻热情地开始跟林轩儒寒暄起来,很礼貌地开口说:“林义士,实在对不起。还请您能理解,这里是前线,这些丘八根本不知道一个投奔自由世界的反共义士对于党国的光复大业有多么重要的政治意义,让您一路肯定受了不少委屈。这样吧,你先说说你开始是怎样萌生投奔自由的念头、后来又是怎样付诸行动的简单过程,这些他们可能都问过了,我倒是想亲自听听您本人的口述。”</p><p class="ql-block"> 林轩儒从看到这位奚胜丸的第一眼,便觉得多少有了点那份人情温暖,至少从长相上,这个人完全没有一丝电影上那些“狗特务”才有的狰狞,他也很快在心理上放下了面对敌人的那副大义凛然,十分爽快地开口回答说:“其实,这件事的起根发苗很简单。我们家有一台秀珍收音机,公社来人登记时反复告诫说,收音机里有敌台广播,如果私下收听被群众举报是要被抓去坐牢的。其实,此前我很早就偷偷收听过了。时间长了,甚至成为一种习惯,夜里打开收音机不收听一阵敌台广播,还睡不着觉呢。发生这件事的前几天吧,我听到这边广播里说,一个解放军班长开着小艇起义到了台湾,政府一下子奖励了本人一锭黄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我就有了这个心思……”</p> <p class="ql-block"> 奚长官笑了笑告诉他说:“这事儿确实是真的,这个人,我也见过了。这个败类,居然枪杀了艇上三个无辜的好人!好了,咱们不说这件事儿,我还想知道,你们村上有收音机的人家多吗?”</p><p class="ql-block"> 林轩儒想了一阵儿,这才认真地回答说:“庞宁家那个红灯牌的大,许多邻居晚上都会去他们家院子扎堆儿听潮剧;还有三家的都小点,总共有四家。不过,十三爷家那台时好时坏,修了几次,拍一拍还有点声音……”</p><p class="ql-block"> “嗯。你在那边参加的是啥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吗?哦,哦,我是生产队社员,那不是工作!”</p><p class="ql-block"> “不是工作?”</p><p class="ql-block"> “去城里上班的,人家那才叫工作!”</p><p class="ql-block"> “那叫什么?”</p><p class="ql-block"> “参加劳动,我们那边都是这么说的。”</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刚才和你握手时感觉,你好像并没有参加过体力劳动!”</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p> <p class="ql-block"> “你不知道,我们生产队四百多口人,只有三十多亩沙地。种完红薯种萝卜,就那么点活路,妇女娃娃都不够做的。为了参加劳动多挣点工分,一些家户和生产队长为了派不上活路去做,还天天吵架呢!”</p><p class="ql-block"> “不干活,那你们吃什么?”</p><p class="ql-block"> “国家粮站每人每天返销给一个社员四两粮,三钱猪油,其他每人还有半分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返销是免费领取,还是拿钱购买?”</p><p class="ql-block"> “哪有那好事,一斤米一角六分钱,一分钱都不能少。”</p><p class="ql-block"> “既然没有收入,那你们的买米钱从哪儿来?”</p><p class="ql-block"> “养几只鹅,下下蛋,有些人家全靠门下亲戚接济。”</p><p class="ql-block"> “大伙都那么穷,亲戚家用啥来接济?”</p><p class="ql-block"> “南洋的亲戚……”</p><p class="ql-block"> “哦,哦。”</p><p class="ql-block"> 问完这些琐碎的话,这位奚长官才切入了正题,口吻戏谑地问道:“你舍生忘死投奔自由世界,难道就是为了吃饱饭这件小事么?”</p><p class="ql-block"> “不,我想先上大学,再有一份体面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在大陆你也可以考呀?”</p><p class="ql-block"> “我考上了,他们不让我去!”</p> <p class="ql-block"> “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政审通不过。”</p><p class="ql-block"> “政审?”</p><p class="ql-block"> “我家是归国华侨,我爷爷解放前做过国民党的县参议。”</p><p class="ql-block"> “嗯嗯,这个,我多少了解一些。”</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把一场审讯生生审成了拉家常,奚长官心里却明白的很,遇到这些个土包子,这次肯定又是铩羽而归的结果。无论从哪个方面来判断,面前这个小伙子也不可能是大陆渗透进来的间谍人员。</p><p class="ql-block"> 不过,眼下上峰发来的文件和报纸上虽然不再喊“光复大陆”这些虚妄的口号了,但对大陆近年来国计民生却注入很大兴趣。如果将这个废物培训一番,再反派回大陆,或许也是个好办法。要不然,像此等低级别的冒牌“反共义士”人数也太多,香港新界一天内曾闯过来四百多人,闹得他这个站长连送往本岛的船票都出不起了。</p> <p class="ql-block"> 再说,这些潮汕人,不管到了那儿,很快就能结伙成团;有点本钱的很快就摆起了地摊,不论刮风下雨都按时出摊;脑袋灵光点的便挨家挨户上门补鞋修伞,拎着一个小布包便打开了天下;没本钱也没本事的干脆站在街边甘愿当应召苦力,不管价钱多少,便一哄而上,只要给钱,便爽快地接活,高高兴兴地去了。闹得香港当地那些人力车夫和小摊贩没了生计,时不时请愿游行,已经给当地社会安定造成了很大隐患。</p><p class="ql-block"> 话又说回来,眼下,两岸互相接纳一些劫机劫船的所谓“义士”,而且不分青红皂白一概重奖,这无异于相互庇护对方的犯罪分子!无论在那个社会制度下,难免会有些郁郁不得志者;为了改变个人命运,卖主求荣,抛妻弃子,甚至杀人灭口,这也不符合中华民族传统道德里的忠孝仁义嘛。何况,为逃避法律制裁,这些人在当地社会你,完全够得上是重大刑事犯了,到了对方居然还得到不菲的黄金奖赏,这不是在鼓励杀人放火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最近,上峰已经在内部会议给他们吹过风了,从今往后,针对大陆的策反工作,不再以鼓励投诚为重点,转而渗透其经济领域。像自己面前这样毫无政治价值的小人物,更是一概都不予接纳。</p> <p class="ql-block"> 只见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很客观地开口说:“林同志,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们这边呢,从去年开始也只接纳一些受到政治迫害的政府职员或者了解大陆重要军事工业情报的军方人士。一般普通民众,不再接纳安置。何况,你带来的那条破木船,送给本地渔民都没人搭理,也不具备和我们做交换的物资条件。按照行将作废的奖励标准,你目前还可以领到一万台币的安置费,合四万多元人民币。这笔钱在大陆可能算是一笔巨款了。不过,在金门只可以勉强生活一年。如果去台湾本岛,这笔钱只可支付三个月的房租。你大概也不了解这边的实际情况,给你说说也无妨。那些二十年前跟蒋总统来岛的老兵,大多数人至今都娶不起老婆,直到五十多岁,打单身的大约有三十五万人之多。只有少数人退役后被安排下矿井开矿山。不过,这些人满六十二岁后才有资格住进了荣民院。几个人挤着一间小房子,按月领取菲薄的退休金过苦日子。许多退伍后没有工作履历的人员,只能靠捡废品乞讨活命。你想想,你一个人到这里举目无亲,怎么能生活得下去?至于说求学深造,那只是一种政治宣传,台湾的每所大学都要经过严格考试后,才能入学就读。眼下,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投监服刑,一个条是入伍服役。”</p> <p class="ql-block"> 林轩儒几乎要跳了起来,拍了一下茶几,对着房子的屋顶大声喝问:“什么?服刑,我林轩儒又没杀人放火!”</p><p class="ql-block"> 奚长官虽然不紧不慢但却字字如矶地说:“大担前线送来情报,大陆对岸的喇叭广播,今天早上已经指名道姓说你‘抢夺集体财产,打伤人命’,这还不够吗?”</p><p class="ql-block"> 屋外的警察听见审讯室刚才的声响,很快冲了进来。奚长官挥了挥手,看见冲进门的那几个警察已经退出门去了,这才不无劝说地开口说:“入伍服役一年,洗白了你大陆偷渡客的身份后,我可以将你调入我负责的部门,将来改个化名,接受派遣任务后,还可以重回大陆……”</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里,林轩儒的头上更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木棒,脑子里顿时充满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低着头思考了半天,这才诺诺地为自己辩解说:“偷窃生产队渔船这件事,我无话可说。至于说我伤人性命,你想想看,我偷船时如果要是碰见过一个人,能那么顺利脱身么?至于打架的事儿,那是我第二天到了梧角镇去食堂买饭吃发生的事儿。你可能不清楚,在大陆</p> <p class="ql-block">进食堂吃饭,必须持有粮票。梧角镇只有一家供销社办的鱼面馆,也供应大米白饭。鱼面不是粮食做的,不要粮票。晚饭那阵,我拿着已经买好的饭牌排队到了取饭窗口,偏偏到了我这鱼面卖完了。没办法,我问换一碗白饭可不可以,还掏出介绍信给服务员看了,说我给生产队办事路过,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看看能不能照顾照顾。服务员是个小姑娘,还算好说话,耐心地告诉我说,其他国营食堂可能有议价饭,他们食堂一直没有执行过这个土政策。别说一两粮票多交二分钱,就是多交五分钱那也不行,因为晚上会计不好入账。如果真的没带粮票,这事儿她得先问问领导去。结果,里边那个大师傅不等姑娘来喽,连连摆着手嚷嚷不行不行,他负不了这个责,让把饭票钱如数退给顾客算了。我一生气,只说了一声,你也就只能做个锅台边上的领导!没想到,这厮一听我说的话不入他的耳,抄着锅铲追了出来!我一个外地人哪敢和人家打架,只好扭头就跑,结果他自己出门后不知咋的把自己绊了一个大马趴,可能摔得还不轻,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这才趁乱跑到了码头……这能算伤人性命么!”</p> <p class="ql-block"> 奚站长听了他遇到的这个离奇故事只是笑了笑,这才大度地说:“咱们不要再拉扯这件事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考虑参加国军,先熬过这一阵子再做打算?还有,做为交换这边在押大陆的特工人员,我们还可以将你再遣返回去!毕竟,你这个身份对于我们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但对于共党方面,确是杀一儆百的活教材,你觉得你还能回去么?”</p><p class="ql-block"> 林轩儒突然站起身子,看了看门外说:“你能不能给我一支烟?”</p><p class="ql-block"> 不等奚站长说话,推门进来一名年轻的警察,征询地看了看两人,奚站长用下巴示意,可以给被审讯人一支烟抽。</p><p class="ql-block"> 林轩儒吸了一口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下子这么镇定地站在那儿开了口:“说良心话,我不恨共产党,我带在身上的那份效忠信,全部都他妈的是胡说八道。为了讨好这边能收留我,自己才想了那些言不由衷的屁话。大陆虽穷,那也是大伙儿一起受穷;至少,国家每月还给我们每人发放十多斤大米来救命,你算算,靖海城几万人一月得运来多少粮食。可是,我不愿意受穷,居然异想天开地还想去上个大学,为全家人挣个温饱,改换一下门庭,一气之下才走上了这条自找的不归路。你想想,让一个从小就特羡慕解放军叔叔那身军装的男人,突然让他换上国军的服装,把枪口对准对岸的他们,他心里会咋想?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在大陆,我有妻子,还有一对儿四岁和六岁的小儿女,我真的对不起他们。现在说来,老蒋退守台湾前,怕解放军招募船工驾船攻打金门,一次从靖海城抓走了七十多名渔民,从此天各一方,老人们说的这件事儿是真的。谁会知道,他们居然在这边沿街乞讨呢!你说说,我林轩儒自投虎口这是何苦来着!你们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既然到哪儿都是坐牢,回到老家总还离家近些,就是被枪毙了那也还有家人收尸!”</p> <p class="ql-block"> 奚站长惊讶地张着嘴巴听完了这番话,摇了摇头说:“年轻人,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我劝你还是好好面对现实吧。我只能给你一天一夜的考虑时间,本岛还有其他公干等着我去处理。咱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最后还想再次提醒你,现在醒悟还来得及!”</p><p class="ql-block"> 林轩儒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嘴里默默地给自己嘀咕一般小声说道:“我现在已经醒悟了,可是一切都晚了。读了那么多破书,咋就没想到我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也能做出这么个后悔莫及的事儿!”</p><p class="ql-block"> ……十三天之后,林轩儒在送监看押的途中,企图投海逃命,被国军士兵乱枪打死后,尸体也没有被打捞上来。直到他的尸体顺着洋流漂回漳州的东山岛,才被当地参加渔业劳动的公社社员打捞上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