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双三角细眼，满脸麻点，酒糟鼻下稀疏几根黄须。说起葑门蛇医朱松官，老苏州人无人不晓。</p><p class="ql-block">朱松官祖籍浙江嘉兴。三岁死娘，十三岁父亲西归。从小孤儿的他，浪迹江湖，乞讨为生，度过了苦难凄惨悲凉的童年。十七岁那年，乞讨途中在常熟虞山脚下结识一位年老的江湖蛇医王三爷，从此便与捕蛇耍蛇杀蛇制药结下终身缘分。王三爷满腿泥，腰间挂竹篓，篓里游着活蛇，手里药锄能辨百草，一口说出七寸在哪儿毒牙怎么拔半边莲配紫花地丁怎么捣。王三爷看他饿得眼绿，丢半块冷饼给他，说小子跟我捉蛇比讨饭活得长。朱松官磕了头，从此学辨蛇路数学擒蛇手法学切伤挤毒也学那最险一门用嘴吸毒。师父告诉他蛇医这条命是拿自己身子试出来的，不敢把毒吸进自己嘴里就救不回别人。后来他娶了王三爷的闺女王小荣。</p> <p class="ql-block">二十岁上下，朱松官带着妻子从常熟坐船进苏州城，最先落脚玄妙观广场。五十年代玄妙观和老北京天桥差不多，卖梨膏糖唱小热昏耍猴戏变戏法看西洋镜的都挤在三清殿露台石栏一带。朱松官就在三清殿前撑一面白招幌写着蛇医朱松官，脖子上盘一条乌梢蛇，脚边竹匾摆死蝮蛇干蜈蚣蛇蜕自制的黑褐色蛇药丸。为了让人信药，他当众表演蛇咬舌，扳开毒蛇弯钩似的牙让蛇信子舔自己舌尖，立刻舌根涂一圈药粉再喷一口烈酒，双手把黑血挤出来吞一粒药配黄酒，过一刻钟该说该笑。他还表演过生吞蛇头蛇咬手臂，讲到兴头上挥着小盒子讲沙眼利害说蛇胆清火明目，自制的蛇胆眼药一角一支治半个月，在场有沙眼的听众纷纷掏钱争购。苏州人把捕蛇者叫捉蛇叫花子，玄妙观里这个麻脸汉子就是当年最出滩卖力的一个。冬春卖眼药夏秋治蛇伤，赚的是千家饭，夜里收了滩回葑门十全街住。</p> <p class="ql-block">解放后他住进葑门十全街，临街两间屋，里头一股药腥混着蛇腥。夏天最忙，苏州地界湿热，城郊稻田藕荡坟堆边尽是蝮蛇，农人赤脚下田，一锄头下去咔嚓一口，抬进来常见手背发黑指头起泡脖子僵直浑身筛糠。朱松官碗筷一搁，剪刀火燎消毒，切口俯身去吸，吸一口吐掉灌一口白酒漱再吸，反复七八回直吸到血色转红，然后敷败毒散内服解毒丸煎汤，守在竹榻边不敢合眼，前四十八小时最要命，他家常通宵点着煤油灯给病人换敷药试体温喂米汤。</p><p class="ql-block">昆山正仪公社女社员龚白妹，田头农作被毒蛇咬伤右手，乡里人把她担架抬至朱松官门上，农妇已手背发黑手指起泡颈项僵直全身颤抖生命垂危。朱松官放下碗筷为其切开伤口，俯身用嘴吸吮伤口，吸出满嘴毒液和污血，然后用烈性白酒嘴喷伤口消毒，让农妇服下亲手配制的草药，四十八小时昼夜不眠寸步不离守候在旁，最终把农妇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农妇家属感激之情无以言语跪下谢恩泣拜不起。这类事在他手里不下千百回，儿子朱雪根后来说我爹救回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官方记的只是零头，一九八零年重领执照后两年多治了八十六个蛇伤，重伤十余无一人死。</p><p class="ql-block">治疗毒蛇咬伤最为珍贵的是抢救时间。朱松官用的江湖老方法老经验靠手挤口吮是用嘴吸毒，自己中毒的风险极大，但他为了救人从不顾及退缩。一生被毒蛇咬过六七次，左手无名指那回最凶，正给病人看蛇样手里一滑蝮蛇回头咬了指根，他先顾病人等自己发作手肿时指关节已坏死，从此那根无名指再也伸不直。可下次有人抬进门他还是那句话，放平我吸。</p><p class="ql-block">五十年代他入苏州市中医协会红十字会领卖蛇药执照。一九五四年把压箱底的蛇伤药方蛇眼药方略加整理，连同一张败毒散一张败毒丸的配伍献交市卫生局收进中医秘方汇编。那时候献方不是作秀是真心认一个理，方子从江湖来该归百姓去。一九八三年评为江苏省优秀卫生工作者，人民日报发过短讯，写他从前的蛇花子如今挂牌行医农民抬重病人来他用嘴吸毒几天几夜守着。老朱看见报纸也不裱拿浆糊贴在药柜背面，说给雪根留着晓得爹不是骗子。</p><p class="ql-block">他看病有规矩，不把轻的说成重的，不缠客。妇女怀孕小孩高烧抽搐伤口烂到见骨他摆手，趁早去市一院别误了。穷人来药钱免了还塞两角车费。眼药里头本该放冰片，有阵子买到的冰片发潮泛绿，他宁可冬春两季不卖眼药也不以次充好。卫生部门特批犀角牛黄羚羊角，近郊农民手头宽了求用好药，他偏说能不用名贵就不用，药方子是草根配出来的不是金银堆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儿子朱雪根打小在蛇篓边长大。一九八二年娄葑公社葑塘大队许惠珍被咬，伤口只红一点但人发抖发麻，朱雪根主动守了十八个钟头前后九天把人救回，朱松官这才点头你接得动。一九八八年朱雪根考到社会医务人员执照，在十全街附近客厅挂蛇医世家，把蛇药扩到带状疱疹虫咬皮炎湿疹，可时代已经转弯，农田变厂区农药一洒蛇往哪藏，医院有了抗蛇毒血清二十四小时内一针下去比草药快得多。朱雪根一年接不到十个蛇伤，自己笑这行当是讨饭生意当保安都比它强。朱松官二〇〇〇年前后去世，苏州城里的蛇医到我这辈算收梢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娄门蛇王庙早拆了原址摆菜摊，上方山杏春桥堍的蛇医医院一九七〇年撤了，玄妙观的蛇郎中换成卖糖粥和直播的年轻人。只有二郎巷葑溪边正仪老农提起朱松官三个字还会摸摸手背，那年要不是他嘴对嘴吸我坟头草比人高。</p><p class="ql-block">江湖很大能容得下状元匾也容得下一张麻脸一双三角眼。朱松官这一生从嘉兴荒坟里的孤儿到苏州方志里一笔治愈数以千计，中间隔着的不是功名是一次次俯下身去把别人身上的死味吸进自己嘴里。</p><p class="ql-block">麻脸葑门立</p><p class="ql-block">蛇信舔晨霜</p><p class="ql-block">俯身吸浊血</p><p class="ql-block">一笑退阴阳</p><p class="ql-block">方入秘册旧</p><p class="ql-block">灯枯竹榻凉</p><p class="ql-block">谁记秧田里</p><p class="ql-block">曾回一村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