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种进心里

雨燕

昵称：雨燕

美篇号：41317520

七月五日傍晚五点，太阳还明晃晃挂在天上，我就牵着小孙子赶到福州三江口植物园参加游园活动。小朋友常年在国外生活，福州话不会听，普通话倒是利索，就是问起“福州有什么”时，他只会说“有我最爱的奶奶和爷爷”。这回带他来，就是想让他认认自己故乡的模样。

六个家庭在游客中心碰了头，两位老师早早就等在那里了。小朋友一进门就趴在标本柜前不动了，小脸贴着板墙，指着一片巴掌大的蕨叶喊我：“奶奶快看，这叶子背面有好多小芝麻！”老师笑着告诉他：“那是蕨类的孢子，是它们的‘种子’。”我凑过去补充道，书上写蕨类“处处山中有之”。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数松果的鳞片，像数宝贝似的。

入园处立着一尊高高的卡通雕像，老师介绍说它叫“兰小灵”，是三江口植物园以兰花为原型打造的吉祥物，专门迎接来看花、看植物的游客。小朋友立马跑过去，踮起脚尖摸摸它光滑的“叶子披风”，又退后两步学着它的样子叉腰站好，扭头冲我喊：“奶奶快看，我像不像？”我按下快门，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我往园里跑。

入园先看大榕树。那树真叫一个壮观，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树干，一棵树愣是撑起一片荫凉。老师拍拍树皮说，这树一百多岁啦。王羲之写《兰亭序》，说“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要是见了咱们福州的榕树，怕是要改成“茂林垂须”咯。老师接着问：“小朋友们知道福州的市树是什么吗？”小朋友和其他孩子一起摇头。“就是这棵大榕树呀！”老师弯下腰，“福州简称‘榕’，满城都是榕树，所以叫‘榕城’。”小朋友仰头望着密匝匝的树冠，忽然冒出一句：“奶奶，它的胡子好长，都垂到地上了！”惹得旁边的家长都笑了。我趁机告诉他：“这树是咱们福州的标志，走到哪里只要看到榕树，就会想起家乡了。”小朋友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垂下来的气生根，像是跟这座城市打了个招呼。

走上彩虹桥，桥面漆成红黄蓝绿，小朋友踩着颜色一格一格跳。往下一看，水池中央立着一朵巨大的白茉莉雕塑，花瓣层叠着，像刚被清水洗过。老师招呼大家：“小朋友们，再考考你们，福州的市花是什么？”小朋友歪着头想了想，没答上来。老师指着水中的茉莉：“就是它——茉莉花。宋代诗人江奎夸它：‘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我凑到小朋友耳边说：“你小时候奶奶不是常唱吗？‘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小朋友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调子，摇头晃脑唱了两句：“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唱完他问我：“奶奶，茉莉是第一香，那我们家门口的桂花和柚子花排第几？”问得我又好笑又答不上来。老师笑着说：“等你回国外，可以告诉同学——福州的市树是榕树，市花是茉莉，一个站着撑天，一个香满人间。”

兰花园是重头戏。蝴蝶兰在架子上排成行，紫的粉的，真像一群歇脚的蝴蝶；跳舞兰的花瓣细碎，像穿黄裙子的小人儿在踮脚旋转；兜兰垂着个圆鼓鼓的“口袋”，小朋友喊它“拖鞋兰”；鹿角兰的叶子岔开两瓣，他伸手比了比：“跟小鹿的角一样！”

转过弯，角落里养着一排蕨类，跟标本里看到的一样。几片嫩叶还没展开，卷成小小的蜗牛壳状，老师告诉他这叫“拳卷叶”，等长开了就会变成巴掌大的叶子。小朋友凑近看了半天，像认出了一个老朋友。老师边走边讲，说孔子曾赞美：“兰当为王者香。”小朋友凑上去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不怎么香啊。”老师笑着解释，古人说的是兰草，跟这些观赏兰不一样。小朋友点点头，又追着问下一盆花的名字去了。我弯着腰跟着他转，膝盖酸了也舍不得催——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值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坐到兰花讲堂里听萤火虫课。老师打开屏幕，一张张图放过去：萤火虫从卵里钻出来，幼虫吃蜗牛，化蛹，最后羽化成成虫——肚子里藏着一盏小小的“冷光灯”，书里写它：“熠熠宵行。”小朋友跟着念了一遍，问我：“奶奶，‘熠熠’是不是就是亮晶晶的意思？”我点点头，心里想这小人儿倒是自己悟出来了。唐代还有首诗：“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老师解释说，萤火虫的光几乎不发热，所以雨浇不灭它，风吹反而更亮。小朋友盘着腿，听得入神，忽然拽拽我的袖子：“奶奶，我们养一只好不好？”

接下来是小朋友最期待的环节——亲手搭建饲养盒。每人领到一个小透明盒子，先往盒底铺上一层厚厚的椰土，用小喷壶轻轻喷湿，再把鲜绿的苔藓一块块贴上去，像铺小地毯一样。铺了半边苔藓，另半边铺上圆润的小石子，小朋友做得认真极了，小手指把苔藓按了又按，生怕没贴牢。然后把在园区捡来的干树叶片轻轻铺在小石子上。接着老师分给每人几只小小的山窗萤幼虫——灰褐色、软乎乎的，趴在叶片上慢慢蠕动。小朋友屏着呼吸，又拿喷壶在苔藓表面补了两下水，盖上盖子，又在盖子的透气孔上蒙了一块纱布，用双面胶固定好。“每天喷一两次水，”老师叮嘱，“每只幼虫一两周喂一只小蜗牛就行。”小朋友把盒子捧在胸口，像捧着一颗会呼吸的宝石。

天彻底黑了，老师发下手电筒和捕网袋，带孩子们去草丛边“夜捕”。小朋友攥着网兜跟在后面，手电光一晃，一只知了趴在树干上嘶鸣，他屏住呼吸一扣——扣住了！又一只蝴蝶在夜来香旁打盹，被轻轻捞进网里。每捉一只，老师就让他们凑近看——知了的复眼鼓鼓的，像两颗黑宝石嵌在脑袋两侧；蝴蝶的翅膀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粉，手电一照，闪着幽幽的光。小朋友把知了和蝴蝶装进小网兜，捂在胸口。后来捞到一只蜻蜓，他举着手电照了照蜻蜓透明带网纹的翅膀，蹲下来轻轻松开网兜：“爷爷说蜻蜓吃蚊子，是益虫，我要把它放飞。”蜻蜓振翅而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他把饲养盒放到楼梯下，因为老师说幼虫最好不要见光，又把装知了和蝴蝶的网袋挂在楼梯扶手上。然后跑到书桌前，打开笔盒，拿起他的画画本，埋头画起来了——先是植物园门口那个“兰小灵”，披风画得高高的，中间歪歪扭扭写着“福州三江口植物园”八个字。翻过一页，画了一只大大的萤火虫，肚子上一团亮亮的黄色光晕，头顶上分别用中英文写着“萤火虫”几个稚嫩的字。他抬头跟我说：“奶奶，兰小灵是站岗的，萤火虫是夜里的灯。”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网袋，把知了和蝴蝶放飞花丛里，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看够了，才进屋。

那个夜晚三江口植物园，听老师细述萤火虫从卵到成虫的生命奇迹，小朋友亲手搭建生态盒，领养幼虫归家。从此，他的童年多了份温柔牵挂——翻土寻蜗牛，喷水调湿度，静待暗夜中第一缕微光。而那一棵榕树、一株茉莉、兰花、家门口的桂花和柚子花，也从此在他心里连成了一片故乡的香气。走进自然，与万物轻声对话，这不只是一场游学，更在他稚嫩心田种下敬畏生命的种子。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我想，这说的不只是萤火虫，也是小朋友心里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无论将来走多远，故乡的树、花，还有奶奶爷爷，都会替他记得这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