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社每天好书分享(2828)

冯雪松

<p class="ql-block">优绩制在历史上被反复证明,它是人类目前能够想到的、最不坏的社会组织原则。废除它,意味着回到一个靠血统、靠关系、靠运气的世界,那比现在糟糕得多——《才华贵族》精华分享</p> <p class="ql-block">《才华贵族》。一听到“才华贵族”这个书名,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别扭:这两个词,怎么能放在一起?贵族,是靠出身、靠血统。而才华,恰恰相反,理应不看门第、不论出身。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来是个悖论。</p><p class="ql-block">但这本书要说的,正是这个悖论如何在历史中一步步变成现实。</p><p class="ql-block">这本书的作者是英国著名政论家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这本书探讨的核心概念,叫“优绩制”,就是指一个人凭才华和努力,而非出身关系,在社会上获得相应的位置。而本书指出,正是这套听起来无比公平的逻辑,最终制造了新的不公平。我们曾经用才华这把武器,打倒了一个靠血统说话的旧贵族世界,但最终,才华本身又变成了新贵族世界的敲门砖。</p><p class="ql-block">关于优绩制的批评,在今天不算少见。哈佛、耶鲁都有教授专门写书,指出它制造了阶层固化和精英的傲慢。但伍尔德里奇这本书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的历史纵深感。</p><p class="ql-block">他指出,批评者们抨击优绩制时,常常忘记了,优绩制在历史上曾经是什么。其实,它曾是人类反对特权与腐败最有力的武器。那么,它曾经如何成为进步的力量,又为什么走向了今天的困境?只有在历史纵深的视野里,搞清楚了优绩制的来龙去脉,才能真正看透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p><p class="ql-block">今天我们就跟随作者,沿着历史的脉络去追溯优绩制的真实面目。我将从四个部分来为你解读这本书。第一部分,我们去挖一挖优绩制的历史根脉,看看它究竟从哪里来;第二部分,看它是怎么一步步统治了现代世界;第三部分,关于它是如何走向腐化的;第四部分,面对这一切,出路在哪里。</p><p class="ql-block">这把武器,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好,在理解优绩制的起源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它出现之前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顺序、等级与地位”主宰一切的世界。生在贵族家庭,你就是贵族,哪怕你一无是处。生在农民家庭,你就是农民,哪怕你天资聪颖。整个社会的秩序是固定的,流动是异常。这就是那时的世界最讲究的“阶序”。</p><p class="ql-block">优绩制,就是在和这样的世界的对抗中诞生的。</p><p class="ql-block">那么,具体来说,优绩制是从哪里生长出来的呢?</p><p class="ql-block">这本书告诉我们,优绩制有三条独立的历史根脉。这三条根脉,分别代表了优绩制的三种面貌:作为理念、作为生存策略、以及作为制度。</p><p class="ql-block">我们先来说第一条根脉:柏拉图的“哲学王”。</p><p class="ql-block">时间拨回到公元前四世纪的古希腊。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提出了一个当时几乎是离经叛道的想法:统治者应该是最有智慧的人,而不是最有钱的人,或者血统最高贵的人。他把人分成了三种:黄金人、白银人和青铜人。黄金人有哲学天赋,应该统治;白银人有勇武之气,应该从军;青铜人擅长生产劳动,应该耕作经商。</p><p class="ql-block">到这里你可能会说,这不还是搞阶层分级嘛?但柏拉图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认为这三种人可以跨代流动——哲学家的儿子如果是青铜人,就该去种地;铁匠的儿子如果是黄金人,就该去统治。</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颠覆性的理念。它第一次把“能力”,而不是“血统”,确立为统治的合法性来源。</p><p class="ql-block">而第二条根脉,则来自一个特殊的群体,犹太人。</p><p class="ql-block">几千年来,犹太人在世界各地流散,没有自己的国家,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随时面临被驱逐的命运。在这种处境下,财产是危险的,你今天有,明天可能就被没收了。但知识不一样,知识是你随身携带的东西,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p><p class="ql-block">于是,在犹太文化中形成了一种对教育的极度重视的观念和策略,不是为了追求荣耀,而是为了生存。读书、学习、培养智识能力,是这个族群抵御歧视与迫害的盾牌,也是他们在任何地方都能重新站稳脚跟的工具。</p><p class="ql-block">这样的传统带来了什么结果呢?尽管犹太人只占世界总人口的0.2%,却拿走了大约20%的诺贝尔奖。在20世纪的金融、法律、医学、科学领域,他们的影响力远超其人口比例。</p><p class="ql-block">这可以说是优绩制的一个活样本——才华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族群存续的根本。</p><p class="ql-block">第三条根脉,则来自中国,来自中国的科举制。</p><p class="ql-block">科举制度,从隋唐开始,到1905年废止,延续了将近1300年。它在当时的世界上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制度创新:通过标准化的考试,理论上向全国所有男性开放晋升通道,不问出身,只看成绩。</p><p class="ql-block">科举之前,门阀贵族盘踞朝堂,寒门无路可走。科举制打开了那道门缝。</p><p class="ql-block">唐宋之际有一句诗,精准概括了科举带来的震撼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个昨天还在田间劳作的农家子弟,今天通过考试,就可以成为帝国的官员。</p><p class="ql-block">科举制还发展出了精密的防舞弊机制。比如,誊录制度,把考生的原始答卷重新誊写后交给阅卷官,让阅卷官无法通过笔迹辨认考生身份;还有,糊名制度,把考生的姓名封住;以及,三级考试拔擢出来秀才、举人、进士等不同级别的人才。这个制度所涉规模之大、体系之严密,在当时的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p><p class="ql-block">在我看来,在这三条根脉里,中国做了一件最独特的事,就是把优绩制从思想变成了制度。柏拉图的哲学王,终究只是一种理想;犹太人的智识传统,是个体的生存策略。只有中国,用科举制把它变成了整个社会的运转方式。历代王朝改来改去,改的是姓氏,不变的是这套从普通人中选拔智识资源的机制。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中华文明能够绵延不断的一个原因。</p><p class="ql-block">而当英国人在19世纪讨论如何改革文官制度的时候,他们明确地把中国科举制当作参照,提出用考试来选拔政府官员。</p><p class="ql-block">不过,这里也多说一句,科举制在打开上升通道的同时,也埋下了一颗种子。它把才华高度标准化——考的是固定的经典文本,写的是固定的八股格式,这套高度一致的评判尺子,在筛选人才的同时,也在筛掉那些不符合这把尺子的才华。一个有绘画天赋的人、一个擅长经商的人、一个能工巧匠,在科举这把尺子面前,统统是“不合格品”。这颗“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的种子,在后来优绩制的演变中,会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p><p class="ql-block">三场革命:优绩制如何统治了世界</p><p class="ql-block">好,说回优绩制的历史。有了这三条根脉,优绩制开始在时间中生长。到了近现代,它经历了三场重要的革命,逐渐从一个理念和局部的制度,变成了主导世界运转的制度逻辑。</p><p class="ql-block">第一场革命,是法国大革命。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人权宣言》第六条写下了一句话,在今天看来几乎理所当然,但在当时是惊天动地的宣告:“所有公民……都有同等资格担任一切高级、普通和低级的职务和官职,除德行和才能上的差异外,不能有其他区别。”</p><p class="ql-block">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把“德行和才能”,而不是出身和血统,写进国家制度的宪章里。</p><p class="ql-block">第二次是,法国大革命之后,拿破仑把优绩制真正制度化了。他创建了“荣誉军团勋章”,按功绩授予,不问出身。他创立了精英教育机构,招收来自各个阶层的优秀学生。他说过一句话,让欧洲的年轻人热血沸腾:“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装着一根元帅的权杖。”</p><p class="ql-block">当时,拿破仑手下有一位叫米歇尔·内伊的元帅,父亲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木桶匠。在旧制度下,军队的指挥权是贵族的专利,像内伊这样出身的人,顶多能做个下士。但在拿破仑的体系里,他凭着战场上的英勇和才能,一路升到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元帅,被拿破仑称为“最勇敢的勇士”。这样的人生轨迹,就是“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装着一根元帅的权杖”这句话的真实注脚。</p><p class="ql-block">法国革命的火焰点燃了英国人的危机感。1853到1854年间,英国政府的官员发布了一份报告,指出英国政府充斥着靠关系进来的无能之辈。他们的改革方案是:用开放竞争考试来选拔文官。改革虽然阻力重重,但最终推行。</p><p class="ql-block">第三场革命发生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p><p class="ql-block">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提出了“天然贵族”的概念——他相信,在每一代人中,无论出身,都会涌现出一批天赋异禀的人,社会应该识别并培养这些人,而不是把机会锁定在那些靠祖传财富过日子的家族里。</p><p class="ql-block">这个理念逐渐变成了美国教育的扩张实践。20世纪中期,大学奖学金制度兴起,为贫困但有才华的学生提供了上升通道。退伍军人教育法案(GI Bill)让大批普通士兵退伍后能够进入大学。高中教育普及,大学入学率跃升。</p><p class="ql-block">这三场革命加在一起,到20世纪中叶,优绩制已经成为几乎所有现代国家的共同信仰。无论左派右派,无论保守自由,大家都同意:人应该凭才能和努力获得回报,机会应该对所有人开放。这是优绩制的全面胜利时刻。</p><p class="ql-block">这里特别想提一下,在这三场革命打破阶级藩篱的洪流中,最先迎来命运翻盘的,是被压抑的女性群体。原书用一章,叫“用功念书的姑娘们”讲了女性在优绩制浪潮中的命运翻盘,我印象很深。</p><p class="ql-block">在旧社会,女性生存空间令人窒息。当时流行一种“领域两分”理论:男人在市场与战场拼杀,女人扮演所谓“家中的天使”,只配在私域相夫教子,法律上结了婚的女性其独立身份甚至叫做“被暂停”。</p><p class="ql-block">优绩主义,则为女性递上了一把最锋利、最无可辩驳的武器。因为考卷看重的是智力,而智力是不分性别的。哲学家斯图尔特·密尔在《妇女的屈从地位》中说,剥夺女性机会是对整个人类智识资源的极大浪费。想证明女人行不行,放开考场大门同台竞技便知。</p><p class="ql-block">1890年,一件事情震动了整个英国社会。在剑桥大学数学荣誉考试上,纽纳姆女子学院的菲莉帕·福西特拿到了全场最高分。可保守的剑桥不给女性授正规学位,考官只能在念名次时冠上七个字“高于首席优等生”。一时间全场沸腾——虽然制度拒绝承认菲莉帕的才华,但成绩让原有的制度也无话可说。</p><p class="ql-block">而职场上,打字机和电报机的普及催生了大量文字工作,雇主们发现女性在这类工作上往往更为出色。19世纪末,英国邮政首次向女性开放招考,姑娘们也用一分一分的成绩证明了自己。</p><p class="ql-block">不过,自从优绩制把姑娘们放到了现代竞争机制当中,我们现代的这些姑娘,承担着职场竞争和育儿负担的双重压力,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繁忙、最辛苦的一代人。不过,再怎么辛苦,我们也不想回到没有读书和考试权利的时代。</p><p class="ql-block">优绩制是如何腐化的?</p><p class="ql-block">那故事说到这里,还是充满了向上的力量。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份向上流动的信念开始动摇了。</p><p class="ql-block">各种考试、测试在选出成绩优异者的同时,也把一部分分数普通的孩子分流到了不同的人生轨道。更麻烦的是,后期的优绩制被财富绑架,演变成了披着公平外衣的阶层壁垒。</p><p class="ql-block">正所谓,一种力量到达鼎盛的时候,往往缺口已经孕育在其中。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让优绩制走向腐化的三个陷阱。</p><p class="ql-block">第一个陷阱是它制造了新的傲慢与新的羞辱。1958年学者迈克尔·扬预言了这套机制的系统性问题,其实“优绩主义”这个词,就是他发明的——而且他发明这个词,是作为一种批评,而不是赞美。</p><p class="ql-block">他指出,在旧的等级制度里,出身贫寒的人不会因此觉得自己这个人不行——因为他知道,贵族的地位靠的是投胎运气,跟自己的能力无关,但当社会标榜“公平考场,分数面前人人平等”时,潜台词却是一种根本性的否定:如果你在这个公平的系统里失败了,那只能说明你本来就没那个能力。失败者连“这不是我的错”都说不出口了。</p><p class="ql-block">这残忍地剥夺了普通劳动者仅剩的心理尊严。与此同时,赢家不可避免会滋生精英的傲慢,心安理得觉得高薪权势全是靠自己苦读拼来的应得之物,傲慢地抹去了基因彩票、原生环境和运气在其中的馈赠,丧失对底层的同理心。</p><p class="ql-block">第二个陷阱是对“人”的窄化及对才华定义的极度压缩。优绩制要让机器运转,必须用标准化考试衡量一切。这把复杂鲜活的人简化为了干瘪的成绩单,把五彩缤纷的才华极端窄化为唯一的标尺——“应试能力”。无论你多有同情心能照料好病患、修理手艺多精湛,拿不到书面高分,在这套系统里就不算有用。为了不丢一分一毫,孩子试错与纯粹求知的无目的快乐被剥夺,当教育变成一场不能输的竞赛,学习从探究乐趣跌落为拼杀绩点和名校敲门砖的纯粹工具,孩子们的生命力就这样被榨干了。我接触过一些一路卷进顶尖高校的学生。他们为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拼尽了全力,没有弹性了。反而是那些没遭受极致压力的学生,有时候更有生命力,还敢于失败。</p><p class="ql-block">第三个陷阱是精英群体的“精英跑步机”现象。你会发现,爬到塔尖的才华贵族活得同样窒息。旧贵族有闲暇享受生活,而今的高智商打工人和创业者从小在各种补习班里拼杀,靠着惊人毅力卷进名校,毕业进入顶级机构去迎接每周高强度的工作。他们被死死捆绑在永不停歇的跑步机上,拥有了一切外在的成功标志,却往往感到自己离真正的生活越来越远。</p><p class="ql-block">而如果说这三大问题尚且属于隐痛,那后期衍生出来的最大问题,则是对优绩制公正性承诺的根本动摇。伍尔德里奇在书中给它起了一个名字,“财阀优绩制”。</p><p class="ql-block">起初,优绩制打开了上升通道,让有才华的人可以不论出身地向上流动。这是优绩制的胜利。但是,当这些有才华的人向上流动、积累了财富之后,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开始把资源投入到子女的教育上,确保自己的孩子在下一轮竞争中占据优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