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带来的危机与机遇

龚如君

作者 龚如君

DeepSeek刚发布，网上像炸开了锅，铺天盖地都是欢呼声。我也赶了回时髦，在手机上下载安装好，心里琢磨着：不如拿备课试试它是否真有网上所传的那样厉害。

它编一份通用的教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它能否编一份体现我的教学特色并适合所教学学生层次的教案呢？

我向它提出了这样的任务：请按“有趣、简单、高效”的教学理念，分知识、能力、智慧三个层次，针对城镇中学的中等生水平，给鲁迅的《故乡》写份教案。

也就十来秒钟吧，屏幕上哗啦啦地铺满了字。我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读，读着读着，后背开始冒汗。

那份教案，把我提的每一条要求都妥妥帖帖地嵌了进去。教学目标怎么定、教学环节怎么安排、哪里该提问、哪里该讨论、哪里该拓展——条分缕析，环环相扣，教学目标与实现教学目瞟 的教学程序、教学方法高度融合。更关键的是体现的是我的教案，而不是大众化的教案。除了极少数内容困教学工具的限制而无法实施外，堪称完美。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扪心自问，就算给我三天时间，我也写不出这个水平。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怕是已经超过了全国所有的语文老师。

我不服气，又换了种方式考考它。我想象学生课堂上可能会问的那些刁钻问题——比如“闰土为什么非要叫‘闰土’？”“杨二嫂年轻时真是‘豆腐西施’吗？”——提出来让它回答。结果它问一答十，引经据典，从民俗学到社会史，旁征博引，远比我了解的深、比我了解得广。

我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叹了口气。庆幸自己已经退休了——要是还站在讲台上，这职业危机可就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了。

后来有一件事，让我从庆幸变成了警醒。

那天看了电影《天才游戏》，有些地方没太看明白，想着让豆包给我讲讲具体情节。我输入了片名，等着它给我一个清晰的梳理。

答案来得很快，情节一波三折，主题层层递进，比我理解的还要深刻。可我越看越不对劲——不对啊，电影里没这个情节啊，那个角色也不是这么发展的啊。我仔细比对了一下，发现它生成的内容，差不多有百分之六十是编的。

编得倒是真精彩，精彩到如果我没看过电影，一定会深信不疑。

我又追问了三次，换了不同的问法，这才慢慢摸到了真实情节的轮廓。可我心里后怕得很——假如我那天没看过电影呢？假如我是一个想通过AI了解这部电影的普通观众呢？我会不会把那六成虚假的情节当成真事，讲给朋友听，写到文章里去？

以讹传讹，自古有之。可AI让这件事变得太容易了——它用流畅的、自信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把虚构包装成事实，然后推送到你面前。你没有理由怀疑它，因为你请教它，恰恰就是因为你不懂。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不是AI取代人的危机，而是人把AI的话当了真，再用这份“真”去影响更多的人而产生的危机。

第三件事，让我找到了出路。

一天，我写了一篇散文，叫《钻木取火记》，写的是小时候一次异想天开的经历——真的拿木头钻火，当然是钻不出来的。文章里有我自己的语言节奏，有我独特的感悟。我想让豆包帮我润色润色，特别交代了：保持原作的风格和事实原貌，改得更生动形象、更深刻就行。

结果出来，语言确实较漂亮了，可我读着读着，觉得不对劲。

它把一些事实细节改走了样，还删掉了一段我觉得很重要的细节描写，就是钻了半天没着火却坚持钻木的内容，以及沮丧又倔强的心理。反倒添了一大段关于钻木取火的来历和重大意义内容。

更要命的是主题。它提炼的主题是“人类在尝试中进步”“文明的火种源于不懈的努力”——这些当然没错，可这是大家的感悟，不是我的。我那个独特的感悟，它干脆给删掉了。我原文里写的是：“事情没做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敢于去经历，特别重要的是经历之后的感悟。”

这句话才是我真正想说的。

我看着AI改出来的文章，心里五味杂陈。它确实帮我提升了——语言更活了，有些表达我看了都忍不住点头称好。可它也在不知不觉中，把我的文章变成了“AI的文章”。

于是我坐下来，对着AI生成的结果，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删掉了那些冗余的、漂亮的废话。修正了那些与事实不符的描写，补充了它删掉我却认为重要的内容。特别是把主题改回了我想表达的主题，把我那段被删掉的感悟重新补了上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一段关于钻木取火来历的文字，我保留了要点，但大幅简化，不让它喧宾夺主。

改完之后再看，文章的骨架是我的，思想是我的，情感是我的，感悟是的，基本事实是我的，行文的基本风格是我的，技巧是我想采用的。但它帮我弥补了语言上的不够生动。

这篇散文，在语言方面，有的最终超越了我自己原来的水平。

我运用AI所经历的三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AI像一把火，和当年人类学会钻木取火没什么两样。火可以烧毁房屋，也可以温暖冬夜，可以锻造工具，可以照亮黑暗。关键不在于火本身，而在于用火的人有没有智慧。

　　也让我明白了运用AI，化危为机的大致途径：

第一条，要有自己真正的东西。写文章要有独特的立意，要有真切的、别人没有经历过的人生，要有自己说话的方式。你拿什么去让AI学习、去让AI辅助？拿你自己。如果你自己是一张白纸，AI给你画上再美的图案，那也不是你的。

第二条，要有判断力。AI给你东西，你不能照单全收。你得像个老师批改作业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想：这个对么？这个像我的么？这个好么？没有判断力的人，会被AI牵着鼻子走；有判断力的人，才能让AI为自己所用。

第三条，要敢动手改。AI生成的，永远只是初稿。你要删掉那些不必要的，修正那些错误的，补上那些被遗漏的，把主题拉回到你真正想说的话上来。这个过程，不是重复劳动，恰恰是你作为人的价值所在。

AI确实厉害。它可以在十秒钟内写出一份比我花两三天的功夫还好的教案，它可以问一答十、博古通今。但它不知道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眼睛时的那种感觉，不知道《故乡》里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对我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我小时候钻木取火时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这些，它永远也学不会。

AI来了，它让我们感到危机，它也制造危机，我们要做的是运用自己的智慧，化危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