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伊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03228442</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伊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月的校园,多半是安静的。学生考完试散了,操场上空了,图书馆门口那几株银杏的叶子还嫩着,风一过,哗啦啦地翻着绿浪。我是替家里侄女来交一份材料的,行政楼锁着门,告示上说下午两点半才开。离着时候还早,便顺着楼侧的小径往后走,想着随便转转,权当消磨这一个多钟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校园不大,后头是一片老宿舍区,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得深浅不一,墙根处生了些青苔,一层叠一层地厚着。几棵香樟树撑开大伞般的树冠,把整条路罩在阴凉里,日头再毒也漏不下多少光来。我慢悠悠地走,看墙上的爬山虎,看砖缝里的狗尾草,看一只黑猫从垃圾桶盖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又钻进了冬青丛里。这样的角落是不太有人来的,暑假里更是清静,只有蝉声远远地拉着,断断续续的,倒把这份安静衬得更深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过墙角的时候,忽然就被一团橙红撞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一丛凌霄花,顺着宿舍楼东面那堵老墙,泼泼洒洒地爬了半面墙。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腕,虬结着,攀附着,从墙根一直伸到二楼窗台下,又从窗台那里折回来,横着铺了一大片。叶片密密匝匝的,深绿里透着油亮,像谁打翻了一砚浓墨,泼在墙上洇成了层层叠叠的绿云。那些花就从绿云里探出来,一朵一朵地攒着,有的三五朵挤在一处,有的单单一枝垂下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着,大约是追着太阳。颜色是那种极热烈极饱满的橙红,不像朱砂那样沉,不像胭脂那样浮,是介于橘与红之间的一种明亮,像把晚霞最浓的那一片裁下来,一朵一朵地贴在了藤蔓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近了看。凌霄的花是喇叭状的,五片花瓣向外翻卷着,边缘略略起些皱,像舞女裙摆的荷叶边。花心里颜色更深一些,橙得发红,像藏了一小团火焰在里头。花蕊从中心探出来,细细的五根,顶着浅黄色的花药,凑近了能看见上面沾着细碎的花粉,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微光。整朵花约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不算娇贵,倒有种朴实的、敞敞亮亮的美。它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开着,不羞怯,不遮掩,把最鲜亮的颜色摊在灰扑扑的老墙上,像一句要说给整面墙听的、高声的告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墙下站了好一会儿。风来了,整架凌霄花便簌簌地摇起来,橙红的花朵在绿叶间一隐一现的,像无数小小的火苗在风中跳荡。有几朵开得久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也淡了些,却还倔强地挂在藤上,不肯轻易落下去。又有几朵是新开的,花苞鼓鼓的,顶着一层浅绿的外皮,正一点一点地绽开来,露出里面橙红的芯子。新与旧、盛与衰,都挂在同一根藤上,谁也不催谁,谁也不让谁,就那么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把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攒在这面墙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旧式眼镜,拎着一只公文包,大约是学校的退休老师。他见我对着凌霄花发呆,也停下来看了看,笑着说:“这花啊,年年这个时候开,开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能闹到九月份去。”我问这花种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我来这儿教书那年就有了,算起来……三十多年了吧。起初只是墙角一小棵,谁也没管它,它自己顺着墙爬,爬着爬着就爬成了这样一大片。”他说着,伸手轻轻拨了拨一根垂下来的花枝,“这些藤粗的比手腕都粗了,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挂在墙上,看着枯瘦枯瘦的,可一到夏天,呼啦一下就全绿了,花也跟着来了,拦都拦不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先生走了之后,我又独自站了许久。这凌霄花让我想起乡下祖母院墙上的那架扁豆花,也是这样的性子,给一面墙、一根绳,就能闷着头往上爬,爬到了高处就开出一串串紫的白的扁豆花来,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城里人养花讲究姿态、讲究疏密、讲究留白,可凌霄不管这些,它就是要多,就是要满,就是要把整面墙都占满了才罢休。它的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像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就等着夏天来了好一股脑儿地倒出来。看着它,你会觉得那些小心翼翼的、左右掂量的烦恼都变得轻了——花都开得这么不管不顾了,人又何苦把自己绷得太紧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头渐渐往西偏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暖橘,斜斜地打在墙上,把那些橙红的花朵染得更浓更艳了。我绕着墙根走了一圈,发现凌霄的触须牢牢地吸在砖面上,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许多只小小的手掌紧紧地贴着墙壁。有些老藤已经褐化了,干裂的树皮剥落开来,露出里面木质化的筋骨,可新生的嫩枝还是从那些老藤的节疤上冒出来,柔柔软软的,尖端还带着微微的红色,正一寸一寸地往更高处探。新与旧、柔与韧,都长在同一株上,谁也不嫌弃谁,就这么互相依附着,爬了三十多年,爬成了一面花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行政楼的开门时间快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丛凌霄,橙红的花朵在黄昏的光里安静地亮着,蝉声稀了些,风把几片落叶送到墙根下,又被新开的几朵花轻轻地托住了。我转身往回走,走出了老远,回头望时,那一片橙红还在灰扑扑的墙面上醒目地铺着,像一块在暗处慢慢燃着的旧绸子,不急不缓的,把一整个夏天的气力都烧在这一方墙隅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前读诗,读舒婷的《致橡树》,里头说“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那时便在心里给凌霄花定了性,觉得它是依附的、讨巧的、不够独立的。可今天见了这一架凌霄,倒有了些不同的想法——它固然攀了墙、借了力,可那根是它自己扎下去的,那叶是它自己长出来的,那满墙的橙红是它一个夏天一个夏天地开出来的。墙不过是墙,若没了这架凌霄,它也不过是一面灰扑扑的、被雨水浸了三十年的旧砖墙罢了。谁借谁的力,谁替谁添了光彩,倒还真说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此刻我走在回行政楼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心里那点因等候而生出的浮躁,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一墙橙红烤化了,蒸发了,只留下一片敞敞亮亮的、被暖色浸过的安静。我想,下次若有机会,还要挑个夏日的黄昏来这墙下站一站,看看那些喇叭状的小花朵是不是又往更高处爬了几寸——也不必刻意记住日子,反正它们总在那里,年年夏天,铺天盖地地,热烈地,盛放着。</p>